第180章 说完了就趴下

直到沈巍然和韩靖邦说完话，抬脚离开韩府，沈浩轩也没能找到那颗子弹。

它像是凭空化在了这园子里，钻进了地缝里，滚进了阴沟里，被哪只路过的野猫叼走了，又或者，被某只恰好经过的耗子当成了什么稀罕玩意儿，衔回洞里去了。

他还想再翻一遍。

“二爷。”

李承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浩轩没动，手还在泥里划拉。

“二爷。”李承宗走近两步，“司令要走了，让您一起回府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最终站起身，最后向那片狼藉里扫了一眼，往前院走去。

前院里已经冷清下来。宾客散尽，只剩下几个韩府的下人，拎着扫帚和水桶，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收拾残局。灯笼还亮着几盏，照着满地狼藉，红绸烧焦的边角耷拉在廊柱上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
沈浩轩从那几个下人身边走过，那些人赶紧低下头，手里的扫帚划拉得更勤快了。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，大步流星出了大门。

门外，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等在暗处。引擎轻轻震动着，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气，散在腊月的风里。

李承宗站在车外，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上。

沈浩轩往四周看了看：“大嫂和知闲呢？”

李承宗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：“司令安排车先接走了。太太说小爷吓着了，先带回去歇着。”

沈浩轩点点头，没再问，弯腰钻进副驾驶。

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头的风声，他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。

后座，沈巍然靠在那儿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眉间却微微蹙着，不知是累了，还是在想什么。

沈浩轩飞快地收回目光，坐正了身子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
引擎低低轰鸣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身后，韩府的灯火渐渐远了，那烧焦的门板、那乱成一团的院子，都被夜色吞没了。

腊月的天，车里烧着暖风，可沈浩轩总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

那枚子弹的事儿，他不敢和大哥提。

他想着，那子弹那么小，没准这辈子都找不着。就算被韩府的人捡到了，他也有十个八个理由等着。

再说了，他那枪是静音的，有谁能发现，他这么想着，心里头渐渐安定下来，腰板也直了些。

车子驶进帅府，在大门口停下。

沈浩轩推开车门，刚要往里走，就听见身后传来大哥的声音：

“浩轩，来书房。”

那声音平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可沈浩轩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，愣了一瞬，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。

书房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
沈浩轩站在门口，手悬在门上，顿了片刻，才轻轻推开。

屋里炭火烧得正旺，沈浩轩走进去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
沈巍然站在书案后头，背对着他。

沈浩轩站在门口，没敢往前凑。

“大哥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。

沈巍然没回头。

沈浩轩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。他刚要再开口，忽然听见一声轻响。“叮。”

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落在宽大的书桌上，滚了两圈，落下来，掉在他脚边。

沈浩轩低头一看，那弹壳在灯下泛着微弱的金光，上头还沾着一点烧焦的痕迹。就是他今晚打出去的那一颗。

他找了半天的东西，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。

沈浩轩愣了一瞬，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
他一把捡起那弹壳，攥在手里，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，“我说怎么找不着呢，原来让大哥你捡走了！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……”

可话说到一半，他卡住了。

沈巍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，正定定地看着他。

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笑容。

沈浩轩的笑僵在脸上，手心里攥着那枚弹壳，忽然觉得烫手。

“大、大哥……”

沈巍然没说话，只是往旁边让了让。

他身后，那张沙发静静地摆在那儿。灯下，沙发垫子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，像是专门等着什么人。

“过去。”

“大哥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大哥...你这是…什么意思？”

沈巍然看着他，声音平平的：

“趴那。”

他往前凑了一步，脸上的表情拧着，三分委屈七分冤枉，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：“我这是为了谁啊？你听听那姓周的今儿晚上说的什么话！当着满院子人的面，夹枪带棒的，那是冲谁来的？我要是不给点颜色看看，往后再见面，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沈家没人了呢！”

他越说越来劲，嗓门儿也高了三分，手里的弹壳攥得紧紧的，像是攥着满肚子的理：“再说了，我又没让他们发现...”

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沈巍然，像是在等一个理解，等一句“你做得对”。

“说完了？”

沈巍然静静听着，脸上纹丝不动淡淡开口。

沈浩轩一愣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“说完了就趴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