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那一眼的错觉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沈巍然在正位上坐了，端起茶盏，慢慢呷了一口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楚泊远坐在客位上，那姑娘坐在他对面，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在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老妈子提着包袱站在门边，脸上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，那双眼睛在正厅里转了一圈，从沈巍然不冷不热的脸上，转到桌上那盏寡淡的茶上，又转到门口半天没人来接的包袱上。
她家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慢待？
大老远从天津赶来，不说热汤热饭地伺候着，连个正经接应的人都没有。
沈巍然放下茶盏，淡淡地吩咐：“去看看夫人起身了没有。起了，就请夫人下来待客；若还没醒，不必惊动，等夫人起了再禀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。
那姑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，杯盖碰着杯沿，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。她低着头，睫毛垂着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是那指尖泛着白，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。
楚泊远干咳一声，想说什么，被沈巍然那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。
不一会儿，楼梯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宋清韵走下来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，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坎肩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，简简单单的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。
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，眉眼淡淡的，鼻梁也不算高挺，可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，那是书香门第里浸润出来的从容，是大家闺秀骨子里带出来的端庄。她不笑的时候清冷，笑的时候温婉，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。
沈巍然站起来，往她那边迎了一步。
“清韵，”沈巍然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，虽不至于柔情似水，却有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敬重，“这么早把你吵起来，辛苦你了。”
这一声“清韵”叫得宋清韵微微一怔。
平日里在家里，他都是叫“大姐”的。
从她嫁进帅府那天起，他就这么叫，叫了这么多年，从未改过口。可今天，当着外人的面，他叫了“清韵”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不亲昵，不黏腻，却有一种昭告天下的郑重。像是在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，这才是沈家的女主人，是明媒正娶的夫人。
宋清韵垂了垂眼，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，很快又收住了。
“这位是赵小姐，赵曼笙。江宁政府商务部赵次长的千金。”
沈巍然的手往那姑娘的方向比了一下，语气淡淡的，“泊远陪着一道来的。”
赵曼笙。
那姑娘坐在那儿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巍然嘴里念出来，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方才他那一句“等夫人起了再禀”，像腊月的雪珠子砸在她心上，凉得她一哆嗦。
她低着头，心里头那点念头转了好几转。
来之前，她不是没打听过。
沈、宋两家定的是娃娃亲，过门之前连面都没见过。
这样的婚事，在她看来，不过是一桩交易。
门当户对，父母之命，哪有什么真情实意？她想着，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。
她在英国念了这几年书，读勃朗特三姐妹，读简·奥斯汀，从《简·爱》到《傲慢与偏见》，一本一本地读过去，她以为爱情就该是那样的。
轰轰烈烈的，惊心动魄的，值得人奋不顾身。
她可以像呼啸山庄里凯瑟琳一样和希斯克利夫在荒野上奔跑，像茶花女一样为阿尔芒抛弃一切，至死不休。
她喜欢这个人，喜欢的没有缘由，以为只要她足够真诚，足够热烈，总能把人焐热的。
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来了北新城。
她想着，沈巍然娶宋家小姐，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。他那样的人，冷冰冰的，像一块化不开的冰，心里头哪里装得下什么人？
她来了，带着满腔的罗曼蒂克，带着从书里读来的那些轰轰烈烈，以为自己是来救他的。
可方才他那一声“清韵”，那一眼望过去的敬重，那“等夫人起了再禀”里头的理所当然。把她读过的那些书、攒了这几年的那点底气，一下子打得七零八落。
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她以为的那样。原来这世上，真有人把包办婚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日子。
他不是在摆样子。那语气里的敬重，是日积月累的，是把她当真放在心上的那种。
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可紧接着，他又说了她的名字。
赵曼笙。
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上的署名，可他还是念出来了。
她原以为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。
天津那一面，他连正眼都没给过她几个。后来在街上被几个小流氓纠缠，他恰好路过，三拳两脚把人打发了。
她蹲在墙根底下，吓得浑身发抖，抬头看他，那一瞬间，她清楚地看见他愣了一下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软，那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只有短短一瞬，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。
可也只是那一瞬罢了。
他很快就别开了眼，转身就走，连她追上去道谢都没听完。
她在后面喊了好几声“先生”，他头也没回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，像是急着甩掉什么东西。
她以为在他心里，自己不过是“赵次长的女儿”，连名字都不配有一个。
可他记得。
其实不该高兴的，这有什么好高兴的？他只是记得她的名字而已，方才那声“清韵”才是叫到心坎里的。
可她还是高兴。
那点高兴藏在她低垂的眉眼底下，像一星扑不灭的火苗，明明暗暗的，就是不肯熄。
宋清韵微微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，礼貌又疏离的恰到好处。
她不是没看见那姑娘眼角的泪痕，不是没看见那姑娘攥着茶盏发白的指尖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淡淡一笑，像是这个家里来了什么客人，她都一样待着。
“赵小姐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