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较量
赵曼笙抬起头,看了宋清韵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打量,也有较量。可宋清韵就站在那儿,不躲不闪,也不咄咄逼人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赵曼笙的目光在宋清韵身上转了一圈,月白色的旗袍,藕荷色的坎肩,素银簪子,干干净净的一张脸。没有珠光宝气,没有盛气凌人,却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,也生不出半点轻视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狐裘、碎钻耳坠,倒显得有点多余了。
沈巍然在旁边开了口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“赵小姐是林公的表外甥女。此番来北新城,你帮着安排一下,找个清静的院子,让赵小姐住几日,看看北新城的景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泊远一道住下,陪着赵小姐逛逛。”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,滴水不漏。可谁都听得出来这里面的疏离。
不是“我招待你”,是“我夫人招待你”。
不是“住在我府上”,是“找个院子住几日”。
不是“我陪你逛”,是“泊远陪你逛”。
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,每句话都把人往外推了三尺。
宋清韵自然听得懂。她看了沈巍然一眼,点点头,语气温婉:“赵小姐放心,北新城的冬天虽冷,景致却是好的。澜沧江边的雾凇,这几日正盛,回头我让人安排。”
赵曼笙坐在那儿,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,也没喝一口。
她听着宋清韵说话,听着她一口一个“赵小姐”,听着她温温婉婉地安排着住处、景致、行程,听着沈巍然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,应一声“嗯”,像是在说“你安排就好,我信得过你”。
那种默契,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这间屋子里、在这张桌子前、在这些茶盏杯碟之间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赵曼生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她放下茶盏,目光在宋清韵身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沈巍然脸上——他正低头跟宋清韵说什么,声音很低,她听不清,只看见宋清韵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来之前她打听过,沈巍然今年二十九,宋清韵比他大三岁,两人成亲多年,膝下只有一个女儿。这在她看来,多少有些蹊跷。帅府这样的人家,子嗣是天大的事,怎么就只养了一个闺女?
她听人说过,沈家门风严,老帅在世时立过规矩,男子不满三十岁不许纳妾。这规矩在北新城人人皆知,说是老帅怕儿子们耽于女色,误了正事。可沈巍然再过一年就满三十了,到时候这条规矩就废了。
那宋清韵呢?
她比沈巍然还大三岁,三十出头的女人,在赵曼笙看来,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。她打量宋清韵的身形,腰身纤细,举止从容,不像是还能生养的样子。
也许不是不想生,是生不出了。
她年轻。她才十九。身子好,底子也好。要是……要是她能给沈家生个儿子,延续香火,那她是不是也能……
这念头还没成形,她自己先红了脸。
她在英国念了那么多年书,读过那些追求自由、平等、尊严的故事。她曾经最看不起的,就是那种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的女人。
可如今呢?她坐在帅府的正厅里,端着凉透的茶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竟然是“我能给他生儿子”。
她低下头,盯着茶盏里那片沉底的茶叶,心里头乱成一团。
她知道不该这么想,可她控制不住,如果连这条路都没有,她还有什么呢?
这时沈巍然站起来,整了整袖口,对屋子里的人说:“司令部里还有事,我先过去。家里的事,辛苦夫人张罗。”
他看了楚泊远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叫上沈浩轩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经过赵曼笙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停,目光没偏,像是经过一把椅子、一根柱子,什么都不是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宋清韵坐在那儿,端着茶盏,慢慢地喝着茶,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婉婉的笑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楚泊远干咳一声,想打破这沉默:“嫂子,我...”
”泊远,”宋清韵打断他,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,却带着点不容置疑,“你也是,大老远的来了,也不提前说一声。我让人把东边那个院子收拾出来,你住那儿,离浩轩的旅部近,方便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赵曼笙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斟酌。
“赵小姐也住那边的小院吧,”宋清韵的声音不紧不慢的,“在帅府东墙外头,挨着花园,清净,也暖和。虽是独门独院,离帅府只隔一道角门,往来方便。我让周妈过去伺候,她是家里的老人了,妥帖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,那院子在帅府墙外,虽是沈家的产业,却又不算正经的帅府里头。住在那儿,体面是体面的,可到底是“客”,不是“家里人”。
赵曼笙低着头,攥着茶盏,指尖泛着白。
她听懂了,却不晓得该怎么接这个话。
她原以为宋清韵会把自己安排在后院的哪间厢房里,哪怕偏一点,好歹是在帅府里头。
可人家把院子安排在墙外,客客气气的,热热乎乎的,却隔着那道墙。
她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就是觉得,这道门,怕是不好进。
“谢谢……姐姐。”她声音小小的,像是怕人听见似的。
这一声“姐姐”叫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不对。叫完之后又后悔,这算什么呢?套近乎么?认输么?
可“大嫂”…她叫不出口。“沈夫人”又太刻意。
宋清韵倒像是没在意,只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温婉婉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:“不必客气。有什么缺的,只管跟周妈说。”
她走到门口,吩咐了几句,便有丫鬟过来领路。那姑娘站起来,跟着丫鬟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宋清韵一眼。
宋清韵站在灯下,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温润的玉。
她咬了咬嘴唇,转过身,跟着丫鬟走了。
楚泊远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看了宋清韵一眼,心里头忽然有些过意不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似乎说什么都不像话。
宋清韵倒是不在意,笑了笑:“泊远,你去歇着吧。忙了一晚上了,明儿让浩轩带你四处转转。”
楚泊远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这一刻他忽然觉得,那位赵小姐,怕是连站在宋清韵面前的资格都没有。
身份倒是够的,赵次长的千金,林公的表外甥女,留过洋,见过世面,说出去哪样都不输人。
可不够稳。宋清韵的稳,不是装出来的大度,也不是忍出来的贤惠,而是一种笃定,不是哪个女人都能有的。
楚泊远迈步走了出去。
正厅里只剩下宋清韵一个人。
她把茶盏放下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灯影在她脸上晃着。
那温温婉婉的笑慢慢收了,像潮水退下去,露出一层薄薄的疲惫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着,吹得窗棂微微颤动。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脸上的倦意已经收了大半,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上了楼。
脚步声不疾不徐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