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你不问我吗?

第190章 你不问我吗?

司令部这一日,沈巍然忙得脚不沾地。

江宁的电报先到。林正青问起航空学校选派的事,名单要尽快报上去。

他在桌前坐了半日,笔拿起来又放下,把沈浩轩的名字划了又添上,想了想,又划了,最后还是添上了。

下午来了几拨客。

先是日本领事馆的翻译官,说是领事听闻北新城来了贵客,想设宴款待赵小姐。沈巍然听完,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句“赵小姐是客,往来应酬不归我管”,便把话挡了回去。

那翻译官讪讪地告了退,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,像是还想说什么,回头觑了一眼沈巍然的脸色,到底没敢开口,缩着脖子走了。

接着是几位地方上的绅商,约好了似的结伴而来,说是年关将近,想给北军将士送些劳军的年货,请司令赏脸过过目。

沈巍然见了,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让人领着去军需处办了。

几位绅商出门时,脸上多少有些讪讪的,原以为能讨杯茶喝,多坐一会儿,没想到司令连盏茶都没留。

最后递进来的是韩靖邦的帖子。厚厚一摞,装订得整整齐齐,封面上写着《北三省铁路督办公署组织大纲》几个字。

沈巍然翻开看了。

韩靖邦和常宝坤联手炮制的这份东西,洋洋洒洒数十条,写得花团锦簇,引经据典,从路权讲到国防,从国防讲到民生,绕了一大圈。

核心内容却只有一条,成立一个独立于北三省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之外的“铁路督办公署”,由常宝坤任督办,统一管理北三省所有铁路事务。

沈巍然看了半晌。

铁路。

路权。

北三省的命脉。铁轨铺到哪里,枪炮就能运到哪里;调度权握在谁手里,军队的咽喉就卡在谁手里。这不单是钱的事,这是军事,是命脉,是他这个司令长官调兵遣将的根本。

事先不通气,不商量,不打招呼,直接拿了成文的东西来,摆在桌上,等他签字。

韩靖邦要把铁路从司令长官公署剥离出去。这一步棋走得巧,走得狠。名义上是“督办铁路事务”,实际上是在剜他的肉。铁路不在他手里,军权就是空壳子。

这已经不是在“辅佐”了,这是在架空。

沈巍然把那份大纲搁在桌上。

一个字没回。

看向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他从司令部出来,车子驶过北新城的街道。腊月的风呜呜地刮着,街两旁的铺面早早上了板,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在寒风里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要被吹灭。

他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什么都没想,也什么都想不过来。

回到帅府,已经是掌灯时分。

他在玄关处站定,伸手去解军装风衣的扣子。手指触到第一颗铜扣的时候,身后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
宋清韵走过来,也不说话,就站在他面前,伸手替他解那排扣子。她的手指细细的,不紧不慢的,一颗,两颗,三颗。风衣解开,她顺手接过去,搭在臂弯里,又转身去拿家常的袍子。

沈巍然站在那儿,任她摆弄。

她替他换上袍子,又把风衣挂好,回过身来,见他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,便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

沈巍然接过来,没喝,在手里握着,忽然开了口:

“大姐,你不问我吗?”

宋清韵正在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,闻言手上顿了顿,没抬头。

“不用问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跟我说。”

沈巍然看着她。

她就站在那儿,低着头,把风衣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,又检查了一遍扣子有没有松的。

那动作不紧不慢的,和往常一样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灯影照在她脸上,那眉眼柔柔的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
沈巍然忽然想起,她嫁进沈家那年,自己才十六岁。
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烧,她端坐在床沿,凤冠霞帔,盖头遮面。他挑开那方绣着交颈鸳鸯的红绸,看见一张陌生而温婉的脸。她抬起眼看他,眼底有少女的羞怯,也有新妇的期待。而他叫出口的,是一声“姐姐”。

十六岁的他,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和那桩不能言说的事,让他无法把其他人当作妻子。

他能给的,只有敬重。

她比他大三岁,他便真的把她当成大姐来敬。

这么多年,她替他打理帅府、操持庶务、教养幼弟。

那所小学堂,是她变卖首饰、抽出绸缎庄的红利,一笔一笔填出来的。

他书房里那些关于实业兴国的策论,有一半是她从娘家商号的账本里琢磨出来的。

他外出时,家里的大事小情,桩桩件件,她从没让他分过心。

他知道的。他都知道。

他忽然开口:“大姐。”

宋清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在正厅里当着赵曼笙和楚泊远的面,他叫的是“清韵”。那是叫给别人听的,是要让人知道,她是沈家的女主人,是他的妻子。可回到家里,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,他还是叫“大姐”。

这个称呼,叫了这么多年,已经改不了了。

不是因为不敬重,恰恰是因为太敬重。她在他生命里的位置,从第一天起,就是“姐姐”,不是“爱人”。

宋清韵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沈巍然把茶盏放下,声音低了些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。

每次说的时候,都是这种语气,可宋清韵听得出来,这里头有亏欠。

她不喜欢听他说这种话。不是不想听,是听了心里难受。

她嫁给他,不是为了让他觉得亏欠的。

“说什么呢。”她轻声说,手上的活没停,“一家人,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。”

沈巍然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,又翻上来了。

他想起姐姐沈佩文常说他“心太硬”。对人对事,总是冷冰冰的。

对浩轩,他是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可心里头是心疼的。对知闲,他是管得严、训得狠,可半夜打雷,他还是会起身去看。

对宋清韵…他给不了她想要的,只能用“敬”来还。

可“敬”这个东西,还来还去,终究是冷的。

“那个赵小姐...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
宋清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”她说,“东墙外头那个小院,清净,也暖和。”

“嗯…不管怎样,帅府只有一个女主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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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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