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公报
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三天。
早饭的时候，沈巍然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，两碟小菜。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，一碟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吃得慢，像是心里搁着事，筷子夹起一片萝卜，搁在粥面上，又夹起来，没入口，又搁下了。
宋清韵坐在对面，端着一碗桂花藕粉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沈浩轩坐在他右手边，大口扒着粥，腮帮子鼓鼓的，时不时抬头觑一眼大哥的脸色，见没什么异样，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他昨夜在旅部值夜，查弹药库，眼底还带着一层青灰，精神头却不差，筷子使得飞快，那碟酱牛肉少了大半。
沈知闲还没来。
沈巍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短针已经过了七点。他把筷子搁下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，可伺候在一旁的下人已经屏住了呼吸。
“小少爷还没起？”
门口的小虎子往里挪了半步，透着几分小心：“大爷，小爷昨晚看书看得晚了，快到子时才歇下……”
沈巍然没说话。
他只是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搁下了。
那碗底碰着桌面的轻响，让满屋子的下人都把呼吸放轻了。
小虎子站在那儿，肩头微微缩着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巍然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才抬起眼，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去叫他。”沈巍然开了口，“都多大的人了，还赖床，谁惯的他这毛病。”
说着，他斜斜地睨了沈浩轩一眼。
沈浩轩正夹着一片酱牛肉往嘴里送，被这一眼看得筷子悬在半空，牛肉又掉回碟子里。他干咳一声，低下头，扒了两口白粥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小虎子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把小虎子钉在原地。
沈巍然声音冷冷的，像腊月的阴云，不声不响地压下来，让人透不过气。
“告诉他，别以为我这阵子忙，就没空理他了。若再这么散漫下去...”
茶盏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小虎子的肩膀却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今儿的课就别上了。在书房里把《左传》抄一遍，等我回来，亲自查。”
小虎子缩着脖子应了一声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，生怕慢了半拍，那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来。
门外的脚步声又忽然响起来，副官李承宗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报纸，额角沁着一层细汗，他站在那儿，犹豫了一下，目光在沈巍然和宋清韵之间转了一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敢开口。
“什么事？”沈巍然放下筷子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李承宗往前迈了一步，把报纸递过来：“司令，您看看这个。今早的《大公报》，第三版。”
沈巍然接过来，展开。
报纸还是新的，油墨味刺鼻，蹭在手指上，黑了一小块。他顺着李承宗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第三版中缝的位置，登着一则通报，四周留着白边，像是特意要让人一眼看见。
“赵氏通报：
三女赵曼笙，近日为自由恋爱，竟私奔北上，不知所踪。此女不孝，玷辱门庭，自即日起，与本人断绝父女关系。此后她的所作所为，与赵家无涉。
赵锡段启”
沈巍然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，停了一瞬。
赵锡段。
他想起来那张脸。
老官僚的脸，圆润，和气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是永远在打着什么算盘。
上次在天津，这人请他喝茶，用的是武夷山的岩茶，泡了三泡才端上来，说是“好东西要等”。
茶过三巡，那人放下茶盏，笑眯眯地说：“沈将军少年英才，小女仰慕已久，常在家中念叨，说将军如何如何了得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，敷衍了几句，便把话头岔开了。
现在想来，那话里藏着的东西，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沈浩轩放下碗，探过身子凑过去看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压低了，“赵家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低下头，又看了一眼那则通报。铅字印得整整齐齐，冷冰冰的，像一纸判决书。他把报纸翻过来，看了看日期，又翻回去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——“私奔北上，不知所踪”。
“私奔。”沈浩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几分冷笑，“这个词用得妙。不是‘离家’，不是‘出走’，是‘私奔’。两个字，把一桩少女的任性妄为，硬生生说成了两情相悦的儿女私情。赵家不是管不住女儿，是女儿‘与人私奔’了。不是赵家要攀附帅府，是女儿自己‘仰慕英雄’，自己跑来的。”
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：“呵，这一登报，满城风雨。天津的人看了，北新城的人看了，江宁的人也会看。传来传去，就成了‘赵家千金为沈司令私奔北上，赵次长大义灭亲，登报断绝关系’。好一出大戏，唱念做打全齐了。”
他看向沈巍然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：“大哥，这是逼你就范啊。”
沈巍然没回答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。
“承宗，”沈巍然忽然开口，“赵小姐这几日如何？”
李承宗往前迈了半步，赶紧回话：“回司令，赵小姐这几日都在东院待着，没出过门。头一天还问了问北新城有什么好玩的，后头就不问了。周妈说……说赵小姐每日就是看书，看的是洋文书，厚厚一本，封皮上全是洋码子，她也认不得是什么书。周妈还说，赵小姐这几日不大说话，问什么都只说‘挺好的’、‘不用了’，客客气气的，她也不出门，也不见人，就窝在屋子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，大白天也得点灯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大好开口的事：“昨儿晚上，周妈起来给炉子添炭，路过赵小姐屋子，听见里头有动静。她说…赵小姐好像在通电话…说是赵小姐哭了。哭了一会儿，又不哭了。”
李承宗说完，退后一步，垂手站着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巍然的手指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