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一出好戏

第192章 一出好戏

沈巍然的手指顿住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上的报纸上,却并未看那铅字。

那眼神空空的,像是穿过了那张纸,穿过了这几日的纷扰,遥遥落回几天前天津的夜。

那一晚的事,他原以为不过举手之劳,过后便忘了。可如今想来,或许从那一刻起,一切便已错了。

那天夜里,他从利顺德饭店出来。

天津的冬夜较之北新城更添几分凛冽,海河的风裹着潮气,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

他与楚泊远沿街走着,一则醒酒,二则说话。

巷口那边的动静,便是那时听见的。

几个人围着一个姑娘。

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场面,几个地痞流氓,酒气熏天,嘴里不干不净。那姑娘被堵在墙根底下,声音都变了调,喊着“走开”“别碰我”。

他上去动了动手脚,三拳两脚,那些人便连滚带爬地散了。

她蹲在墙根底下,浑身簌簌地抖。

“没事了,以后别这么晚自己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不冷不热的。

这本不算什么。举手之劳而已,不值得多说一句话。

可一抬眼,看见那姑娘的脸,竟有几分眼熟。

他也未及细看,转身便走。她在后面喊了几声“先生”,他也没回头。

走出去没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声忍着的痛呼。

他回过头。

那姑娘摔在地上,高跟鞋的鞋跟别进了砖缝里,崴了脚。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试了两回,都没能起来,眼圈已经红了。

路灯昏黄,照在她脸上。
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那一瞬间,他看见一双眼睛。黑白分明的,眼尾微微上挑,眼眶里含着一包泪,像是被人丢在路边的小猫,怯怯的,又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倔强。
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
不是因为这姑娘生得如何好看,而是那双眼睛,那个抬眼看人的角度,那股子委屈里带着倔强的神气,像极了一个人。

一个他藏在心底许多年,从不敢对人提起,连梦里都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人。

他不是没见过美人,可那一眼,像是一根极细的针,不知从何处飞来,不偏不倚扎进了心口最软的地方,让人喘不上气。

那个雨夜,那个人也是这样抬眼看他的。

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可那一瞬间,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心忽然软了一下。不是对眼前这个姑娘,是对那个藏了许多年的人。

他走回去,蹲下来,把那姑娘从地上扶起来。她的鞋跟断了,走不了路,他便叫了辆黄包车,将她送回了家。

一路上她说了什么,他一句都没听进去。他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,全是那双眼睛。

现在想来,就是那一晚,那个回头,那双让他恍惚的眼睛,那个不该有的心软,让她误会了什么。

也让赵家误会了什么。

女儿半夜被陌生男人送回家,那个男人还是北三省的少帅。

在赵锡段眼里,这不是“偶遇”,这是“机会”。

不是“英雄救美”,是“天赐良缘”。

不是“举手之劳”,是“另眼相看”。

而沈巍然临走时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,赵锡段已经把那一眼看成了十里春风。

可沈巍然不知道的是,昨夜东院里,上演了怎样一出为他精心编排的好戏。

赵曼笙在北新城待了三天,三天里,沈巍然没来看过她一眼。

她住在那间客客气气的小院里,吃的是客客气气的饭菜,听的是客客气气的问候,周妈对她好,好得客客气气的,连灶上给她炖的汤都是客客气气的,不放盐,不搁葱,清清淡淡的,像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,对她好,却好得让人觉得自己是外人。

她想了三天。

想通了。

人家有正妻,有家业,对她,不过是那晚在街上顺手管了一桩闲事。

她不过是人家生命里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过客。她以为自己是来奔赴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,可人家根本没想跟她有任何瓜葛。

她心灰意冷打电话回家。

“爹,我想回去了。”赵曼笙声音哑哑的,鼻音很重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哭什么?”赵锡段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哭能解决问题吗?”

赵曼笙吸了吸鼻子,声音更哑了,“爹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丢人。”

“丢人?”赵锡段哼了一声,“现在知道丢人了?晚了。”

赵曼笙咬着嘴唇,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我问你,”赵锡段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像是怕人听见似的,“沈巍然对你说过什么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赵曼笙的声音闷闷的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就第一天见了面,说了两句话,后来……后来就没见过了。”

“他夫人呢?”

“见了。客客气气的,给我安排了院子,让人照顾我,就是…就是客气。”

赵锡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,像算盘珠子在响。

赵曼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听筒上,“可是爹,我是真的…真的喜欢他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
赵锡段是江宁政府财务部次长,津沽名流,在北洋时期便辗转于各派系之间,与直系、皖系都打过交道。

他见过太多世面,没想到自己女儿也会傻到以为爱情是世上顶要紧的事。

他太懂了。在这个世道,谁娶女儿,比谁爱女儿重要一万倍。

沈巍然是沈其尧的儿子,是北三省的少帅,是将来的东北王。可这个“将来”,还隔着两道坎。一是宋清韵,明媒正娶的正房,帅府的女主人;二是韩靖邦,手握兵权的老臣,日本人虎视眈眈盯着的人。赵曼笙夹在中间,什么都不是。

可这不代表,她什么都不能是。

赵锡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怕人听见:“你听爹说。”

赵曼笙抽噎着,没接话。

赵锡段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从明天起,你没有家了。你只有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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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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