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江宁来的电报

第193章 江宁来的电报

沈巍然不是看不出赵锡段这步棋。

一石三鸟,算得精刮。

第一只鸟,是门风。女儿跟有妇之夫“私奔”,传出去不好听。先登报断亲,立住赵家的牌坊。

第二只鸟,是施压。如今满城风雨,舆论如山。逼沈巍然给个说法。

第三只鸟...

这第三只,赵曼笙未必知道,她爹也没打算让她知道。

那是留给自己的退路。

韩靖邦背后站着日本人,北三省的局势,谁也说不准明天翻哪片云、下哪阵雨。万一将来沈巍然站不稳,赵家这则通报就是一道护身符,女儿是女儿,赵家是赵家,连累不着。

这手棋,又毒又稳。

赢了,便是沈少帅的老丈人,风光无限;输了,也不过是折了一个丫头,赵家的根底还在,伤不着筋骨。

在赵锡段眼里,这桩买卖,怎么算都不亏。

沈巍然坐在桌前,面前的粥已经凉透了。他把那份《大公报》搁下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必管她。”

宋清韵抬起眼,看着他。

“让泊远把她接走。”沈巍然说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哪儿来的,送回哪儿去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便站起身来,整了整袖口。

“李承宗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
副官应声而入,身板挺得笔直:“司令。”

“备车。”沈巍然说,“去司令部。”

他说完便往外走,袍角轻轻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那背影笔直而冷峻,像一杆扎进风里的枪,任它四面来风,我自岿然不动。

沈巍然踏进司令部大门的时候,脚步未停,目光却微微一凝。

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坐着两个人。

楚泊远歪靠着椅背,手里捏着一顶呢帽,百无聊赖地转着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似的,带着三分困意、七分无奈。

他旁边,赵曼笙端端正正地坐着,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膝上放着一只皮包,双手交叠压在包上,像个小学生等着先生训话。

听见脚步声,赵曼笙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的光一闪,又生生压了下去,垂了垂眼睫,站起身来,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。

楚泊远也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,朝沈巍然招了招手:“怀安,你可算来了。这天还没亮透呢,我这把老骨头……”

沈巍然没理他,径直往办公室里走。

楚泊远跟在后头,赵曼笙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咬了咬嘴唇,还是没敢进去。

沈巍然刚在办公桌后坐下,副官李承宗便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份电报,面色有几分微妙。

“司令,南京急电。”他将电文双手递上,“林长官亲署。”

沈巍然接过来,展开。

电文不长,寥寥数行,字字珠玑。

“怀安吾弟:外甥女曼笙,年少任性,远赴北疆,兄深以为忧。彼虽不谙世事,然尚知笔墨。望弟容其在司令部见习,俾增阅历,亦免其在外游荡,惹人非议。兄不胜感激。林正青拜托。”

沈巍然看完,将电文搁在桌上。

楚泊远站在一旁,觑着他的脸色,心里头直打鼓。他太了解沈巍然了,这人越是沉默,心里头的火越大。面上不冷不热的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。

果然,沈巍然冷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极轻,像刀子刮过冰面,冷得人后脊梁发麻。

楚泊远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气音:“老头子疑心重,你是知道的。你这时候要一口回绝,他嘴上不说,心里头怎么想?你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吗?”

“再说了,”楚泊远见他松动,赶紧又添了一把火,“就是一个秘书,你把她扔到哪个冷灶部门去,让她翻译翻译外文电报,整理整理文件,碍不着你什么事。你就当给老头子一个面子,两下里都好看。”

沈巍然没说话,目光落在桌面的电文上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这时,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赵曼笙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
她的脸微微泛红,眼眶里眼泪在转,可她咬着牙,硬是没让那泪珠子掉下来。她把手里的皮包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声音却竭力压得平稳:

“沈司令,我在英国学的是文学。我能翻译文件,能处理外文电报,能做会议记录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更体面的:“我想留在这,我不是来玩的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
楚泊远看看赵曼笙,又看看沈巍然,心里头暗暗叫绝,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开口,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的,倒让人不好驳她。

沈巍然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一眼。

赵曼笙站在那儿,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可她没躲,直直地迎着那目光。

过了片刻,沈巍然移开目光,拿起桌上的电文,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电文搁下,拿起笔,在边上批了两个字:“照办。”

然后抬起头,对李承宗说:“带赵小姐去秘书处。跟张处长说,安排个位置,做些翻译和文书的工作。”

李承宗应了一声,转身对赵曼笙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赵曼笙站在原地,看了沈巍然一眼。

他已经在低头看别的文件了,像是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,不值得再多费一个字。

赵曼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转身跟着李承宗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巍然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低头批文件,侧脸冷峻得像刀裁出来的。

楚泊远留在办公室里,看着沈巍然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:“怀安,你也别多想。就一个小姑娘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
沈巍然没抬头,声音淡淡的:“我倒不是怕她翻浪。”

楚泊远一愣:“那你怕什么?”

沈巍然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隐约可见澜沧江的轮廓,冻成了一条白带子,横在天边,冷冰冰的,看不见尽头。

“我这边的事还没理顺,我怕的是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从今往后,这种事会越来越多。”

楚泊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宽慰他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沈巍然说的是对的。易帜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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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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