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小叔叔
沈知闲扔下手里的雪，拔腿就往门口跑。
雪地滑，他跑得急，脚下一趔趄，险些摔个跟头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，又急忙往前奔。
大门开了，宋清韵先走进来，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，领口一圈雪白的毛，衬得她眉眼温温婉婉的，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。
她手里牵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，那小人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袍，外头罩着件白兔毛的斗篷，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子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只露出一张小脸，白白嫩嫩的，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，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，整个人圆滚滚的，活像一只被裹进了棉花里的瓷娃娃。
“小叔叔！”那小人儿一看见沈知闲，眼睛顿时亮了。她挣开宋清韵的手，迈着小短腿就往沈知闲这边跑。可她穿得太厚了，两条腿被棉裤撑得圆滚滚的，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，一摇一摆的，随时都要摔倒似的。
沈知闲赶紧迎上去，弯下腰，一把接住了她。小瑶扑进他怀里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肩窝里，蹭了又蹭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：“小叔叔，小叔叔，瑶瑶想你了……”
沈知闲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在雪地里打了个滑，好容易才站稳。他伸手搂住怀里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，拍了拍她的背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瑶瑶又重了，都抱不动了。”
小瑶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，噘着嘴，一脸的不服气：“瑶瑶才不重呢！是穿得多！外公说北边冷，让瑶瑶多穿点，不然会冻感冒的！”
她说着，伸出小手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斗篷，又扯了扯围巾，像是要给沈知闲看看她到底穿了多少层。
宋清韵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她走过来，伸手替小瑶整了整被蹭歪的帽子，又替沈知闲拍掉了膝头上的雪，轻声说：“好了好了，进去再说。外头冷，别冻着了。”
小瑶却不肯松手，还是搂着沈知闲的脖子，两条小腿一蹬一蹬的，像是要往他身上爬。沈知闲只好把她抱起来。
小瑶趴在他肩头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：“小叔叔，瑶瑶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，坐了火车，还坐了船！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比划着，两只小胳膊张开，险些打到沈知闲的脸。
沈知闲抱着她进到正厅。小瑶忽然想起了什么，挣扎着要下来。
沈知闲把她放下，她蹲在地上，扒拉着几只大皮箱，翻了好一阵，终于从其中一只箱子里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花布包袱。
“给！”她把包袱往沈知闲手里一塞，一副等着被夸的模样。
“瑶瑶给小叔叔带的！外公说这都是上海滩的好东西，还有舅舅从美国带来的，”
沈知闲接过包袱，打开一看，花花绿绿的糖盒子、铁罐装的饼干、几包他叫不上名字的洋点心，瞧着就诱人。
小瑶指着一盒朱古力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：“这是瑶瑶特意给小叔叔留的！可好吃了，瑶瑶都没舍得吃，都留给小叔叔！”
沈知闲蹲下来，看着面前的小人儿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他把那盒朱古力拿出来，剥开一颗，塞进小瑶嘴里。小瑶含着朱古力，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“好吃么？”沈知闲问。
小瑶使劲点头，点得帽子都歪了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好吃！小叔叔也吃！”
她伸出小手，从盒子里抓了一颗，往沈知闲嘴里塞。沈知闲张嘴接住，满嘴都是甜甜的滋味。
小瑶大名沈念瑶，是宋清韵亲自取的名字。
小瑶虽才六岁，却被教养得极好。
宋清韵的父亲是有名的儒商，家中藏书万卷，往来无白丁。
小瑶三岁时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，便背得滚瓜烂熟，她规矩也好，进门先给长辈请安，吃饭时不吵不闹，筷子拿得端端正正，连碗沿都不碰出声响。
沈知闲喜欢小瑶。不单是因为她可爱懂事，更是因为她是大哥和大嫂的孩子。
大哥沈巍然，虽然教训他不留半点情面。可也是会半夜起来替他掖被角的人。小娘走后，大哥就是他最亲的人了。
大嫂宋清韵待他，与其说是嫂子，不如说更像一个娘。
大哥管他读书练武，板着脸，冷着眼，考较功课时一个字的差错都过不去。
大嫂管他穿衣吃饭，天冷了加衣裳，咳嗽了炖梨汤，小虎子有没有尽心伺候…
这些事大哥从不过问，都是大嫂一样一样记着，一样一样替他操心。
有时候沈知闲会想，要是小娘还在，是不是也就是这个样子？他没有答案，可他心里头是感激的。
正因如此，他敏锐地察觉出了那个赵小姐的异常。
那个人看大哥的眼神不对。不是下属看长官的恭敬，不是客人看主人的客气，那眼神里头藏着的东西，沈知闲说不上来，可他看着就觉得不舒服。像是有人在觊觎什么不该觊觎的东西。
还有她对大嫂的态度，嘴上叫着夫人，可是他觉得大嫂并不开心。
这份敌意一直窝在他心里头，窝得他心里头火烧火燎的。
终于有一天，因为这事，他闯了个祸…
快过年了，北新城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。
街上挂起了红灯笼，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手里拿着炮仗，噼里啪啦的，把整座城都炸得热闹起来。
沈浩轩也给沈知闲带了一大包炮仗。摔炮、窜天猴、二踢脚，花花绿绿的，装了一整袋。
这是沈知闲头一回在帅府里过年，沈浩轩怕弟弟想小娘，便变着花样给他找乐子，恨不得把整条街的好东西都搬回来。
那天他把袋子往沈知闲怀里一塞，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，说了句“拿着玩去，别炸着自己”，便匆匆转身走了。
他倒是想多陪陪小弟，带着他满院子放炮仗，看他高兴得又蹦又跳的样子。可今年不同往岁，这也是北三省易帜后的第一个新年，要应酬的事多了去了。
大哥那边的事一桩一桩的，排着队似的，他脱不开身。他走得急，步子又大又快，转眼便拐过了回廊，不见了人影。
沈知闲抱着那袋炮仗，站在院子里，心里头那点子主意慢慢冒了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小瑶正蹲在廊下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袍，手里拿着一根摔炮，小心翼翼地往地上扔。摔炮砸在青砖上，“啪”地一声响，她吓得缩了缩脖子，随即又咯咯地笑起来，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“瑶瑶，”沈知闲喊她，“过来，小叔叔带你玩好玩的。”
小瑶扔下手里的摔炮，迈着小短腿跑过来，仰着脸看他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什么好玩的呀？”
沈知闲拉着她，走到后院。
后院有一道高高的院墙，墙那边就是东小院，赵曼笙住的地方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