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哥护不住你们了
沈浩轩猛地愣住，瞳孔骤缩。
沈巍然却不为所动，声调毫无波澜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定下的部署：“私账上，会多分你一份。拿着钱，带着老三……出国去吧。”
他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沈知闲，冰冷的语调里渗出一丝涩意。
“找个远离战火、安生太平的地方。买个小庄园，或是做点小生意，悠悠闲闲地过日子。”
沈巍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仿佛在勾勒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。
“到了那边，让宝儿安心念书。他心思细，是块读书的料，沈家……也能有个真正做学问的人。”
随即，他的视线转回到沈浩轩脸上。
“你也可以做点喜欢的事...我记得你小时候，喜欢画画，你总是缠着大姐，要学西洋油画。”
沈浩轩猛地一震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那时候，父母还在，大哥虽然总是冷着脸，但偶尔还会对他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温和。
“你为此没少挨父亲的训斥，说这不是男孩该学的东西。可你还是偷偷地画，画院子里的海棠，画大姐养的那只白猫……”
沈浩轩喉结滚动，鼻腔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。
那些被军装、枪械和残酷现实层层覆盖的，属于另一个沈浩轩的模糊影子，此刻竟被大哥如此清晰地描绘出来。
“等你出了国，没人再管着你，没人再说你不务正业，你若还想画，说不定……真能成一个画家。不必像我一样...”
不必像大哥一样？
这话如同一点星火，瞬间点燃了沈浩轩脑海深处另一段更为沉重的记忆。
他猛地抬头，望向大哥那双深不见底、早已被权谋和杀伐磨砺得冷硬如铁的眼睛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不只是他，大哥年少时，也曾有过与“少帅”身份格格不入的向往。
那时西洋医术刚传入北新城，大哥曾一度沉迷那些瓶瓶罐罐和解剖图谱，甚至私下对当时还是孩童的他说过，他想做个医生。
那年，大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，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，偷偷联系好了大洋彼岸的学校，甚至私下变卖了母亲留给他的几件遗物，攒够了盘缠和最初的学费，连深夜离家的马车和前往上海的船票都已准备妥当。他就要走了，就要挣脱这注定要背负的枷锁，去追逐那个白衣执刀的梦。
可不知怎么的，就在那个雨夜，又回到了家中。
沈浩轩那时还小，被惊醒后偷偷扒在二楼的窗边，惊恐地看着底下的一幕。大哥被两个强壮的卫兵反拧着胳膊押跪在冰冷的雨地里，泥水溅了他一身。那只行李箱被粗暴地扯开，里面的书籍、船票、还有他珍藏的解剖图谱散落一地，瞬间被雨水浸透、污浊。
“你是想好了要跑？！”父亲的声音如同炸雷，压过了雨声，带着被背叛的狂怒，“为了这些鬼画符，连家、连祖宗都不要了？！我沈其尧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！”
接下来发生的事，成了沈浩轩多年的梦魇。
大哥被吊在树上，父亲夺过亲兵手中的马鞭，就在那倾盆大雨里，一下，一下，发了疯似的抽打下去！鞭子撕裂了衣衫，带起了皮肉，混合着雨水的水流都变成了淡红色。
大哥起初还倔强地挺着，一声不吭，直到后来，那压抑不住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痛哼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，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里。
那一次，大哥在床上趴了将近两个月，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
父亲下令封锁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港口信息，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，将他所有的医学书籍和笔记付之一炬。
自那以后，那个试图挣脱牢笼、奔向远方的少年沈巍然就“死”了。
活下来的，是沉默地穿上军装，一步步接过父亲权柄，将所有个人喜好与情感深深埋藏，只为“沈家”和“北三省”而存在的少帅。
他不再提起医学，不再看任何相关的书籍，甚至偶尔帅府有人生病请来西医，他都会刻意避开，他将那个想做医生的少年，永远埋葬在了过去…
多可笑啊。
他曾经梦想着做救人性命的医生，可这破碎的山河，却硬生生将他推上了权力的祭坛，逼着他执掌生杀，成了这乱世中最身不由己的刽子手。
在这血肉横飞的乱世里，手术刀救不了积弱的国家，也护不住风雨飘摇的家业。
唯有以杀止杀，以战止战，用染血的权柄与冰冷的枪炮，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中，为身后之人杀出一条生路。
原来大哥早已将自己的梦想碾碎成尘，却将他年少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涂鸦，妥帖地珍藏至今。
如今又要扛下所有，将他推向那个关于画笔和色彩的美丽梦境。
这迟来的、近乎残忍的“成全”，像一把烧红的匕首，狠狠捅进了沈浩轩的心脏，比背上所有的藤杖加起来还要痛彻心扉。
他看着大哥平静无波的脸，不知道那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牺牲和压抑？
他凭什么能走？
他怎么能走？！
沈浩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！他猛地跪在地上，不顾背后伤口撕裂的疼痛，声音因极致的惊惶而颤抖：“大哥！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要赶我走？！是因为我今天惹的祸太大，你还没消气吗？”
抓住沈巍然的手臂，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被抛弃的恐慌：“哥！我错了！我知道错了！你要是还没出气，你就再打我一顿！藤杖、军棍，随便你！打死我都行！我绝不吭一声！但是别赶我走！我不走！”
他语无伦次，平日里那股混不吝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，只剩下面对至亲决绝时最本能的恐惧和哀求。
沈巍然看着他瞬间猩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，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无力。
“糊涂！”他低喝一声，声音沙哑，“你以为今天这顿打，哥心里不清楚吗？”
“常振飞那张喷粪的嘴，该打！他伸向老三的那只脏手，该剁！你护着弟弟，何错之有？”
沈浩轩彻底怔住，呆呆地看着大哥。
沈巍然的手微微发颤：“哥知道你们这顿打挨得冤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将这北三省冰冷的空气和所有难以言说的压力一同吸入肺腑，再缓缓吐出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身不由己的寒意：
“可现在这局面……哥护不住你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