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兄弟同舟
“哥护不住你们了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杀伤力。
沈浩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让他浑身发冷,连背后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。
沈巍然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,继续用那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口吻说道:“韩靖邦、常宝坤,他们今日能借题发挥,明日就能找到别的由头。他们的胃口,绝不止一条铁路。今天我能用家法强行压下,下一次呢?”
“他们动不了我,就会想方设法从你们身上下手。老三性子弱,易受拿捏。而你,”他盯着沈浩轩,“冲动,重情,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。留在这里,不光要委屈了你们,而且你们也是我的软肋,是悬在头顶、随时可能落下的刀。”
“只有你们走了,离开这是非之地,远远地走,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走了,就别回头。”
沈浩轩胸膛剧烈起伏,大哥话语里那深沉的无力感和孤注一掷的安排,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之前的惊慌与委屈被一种急速凝聚的坚毅所取代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异常清晰:
“哥!我不走!”
他上前一步,不顾背伤挺直了脊梁,目光灼灼地迎上沈巍然沉静的视线:“我以前是混账,是冲动!但我可以改!从今天起,我什么都听你的!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我学着动脑子,绝不再轻易被人拿捏!”
他语气急切,带着一种近乎发誓的郑重:“以后不用你时时刻刻护着我了!哥,让我留下来!让我帮你!咱们兄弟一起,一定能守住北三省,守住这座帅府,守住爹留下的基业!”
沈巍然看着弟弟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、混合着责任与担当的火焰,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半晌,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些许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欣慰。他抬手,再次按上沈浩轩的肩膀,这次力道温和了许多。
“你有这个心,哥知道了。”他声音里的寒意褪去,染上些许疲惫的暖意,“但有些事,急不来。”
他目光转向床上依旧昏睡的沈知闲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身上还有伤,先回去休息。养好伤,再说其他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听话,回去吧。”沈巍然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长兄威严,但那威严之下,是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我今晚就在老三这里歇了,看着他点,免得后半夜再烧起来。”
“让我看着小弟吧,大哥!”沈浩轩立刻急了,顾不上背上的疼,往前凑了凑,“你明天还得去司令部,一堆事等着你决断。我年轻,扛得住,我在这儿守着老三就行!”
沈巍然抬起眼,目光掠过他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又落在他因强忍痛楚而略显僵硬的肩背上,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缓和:“你也挨了打,身上不轻快。回去歇着吧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:“反正你大嫂也回娘家去了,我回那边,也是一个人。”
这话像一片羽毛落下,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。沈浩轩这才想起,北新城气候苦寒,大哥那刚满三岁的女儿小蓉儿,因着先天不足身子弱,一直养在关内气候温润的外祖家。大嫂心疼孩子,隔三差五便要回去住上个把月亲自照料。帅府里没了女主人细致操持,终究是缺了份周全的烟火气。若是大嫂在府里,下人定然不敢有半分怠慢,老三身边必定时刻有人精心看顾,或许……就不至于疏忽到让他惊惧交加,独自硬扛,最终发起这般凶险的高烧。
沈浩轩所有到了嘴边的争辩,都被这无声的现实堵了回去。他看着大哥映在烛光下那张没什么表情,却透着无边孤寂与疲惫的侧脸,心头猛地一酸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,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儿时依赖的称谓,“那……大哥有事叫轩儿。”
沈巍然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就在沈浩轩转身欲走的瞬间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平淡地开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:
“对了,下午接到电报,楚泊远这几天就到北新城。”
沈浩轩脚步一顿,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。楚泊远是大哥在保定军校的同窗,过命的交情,可他向来瞧不上那人——总觉得他心思太活,言谈举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虚浮,不像个真正的军人。
沈巍然的目光依旧落在沈知闲脸上,话却是对沈浩轩说的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才保证过,往后事事听我的,多动脑子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抬眸,扫了沈浩轩一眼,那眼神沉静如水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我知道你看不惯他,但韩靖邦搭上了日本人的线,我们也不能困守孤城。等人到了,收起你那点喜恶。他是我的客人,更可能是未来的合作者。别让我看见你给人脸色看,更别做出让人下不来台的事。”
他语气陡然转沉,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:“要是管不住你自己,闹出什么不愉快,坏了大局,就别怪我家法无情,再给你一顿好打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是,大哥,小弟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