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姐姐
“昨夜我有些怕,就…没让…”
宋清韵话说到一半,便咽住了余下的字句。
可就这半句,已然足够。
二姨太和沈佩文对视一眼,都是通透之人,瞬间便懂了话中隐情。
这话听着牵强,可眼下这紧要关头,谁还有心思计较真假?能替沈巍然解围,便已是最好的托词。
沈佩文当即转过身,抬手重重拍着书房门,声量比二姨太高出数分,带着长女理直气壮的泼辣:“爹!您快别打了!事情还没弄明白,根本不是小胜子的错!您开门,让我进去说!”
书房里骤然一静。
藤杖抽打皮肉的闷响,戛然而止。
片刻过后,房门缓缓开启。
沈其尧立在门口,手中仍紧攥着那根藤杖,杖尖沾着暗红血迹,刺人眼目。
他扫了沈佩文一眼,又沉沉看向宋清韵,面色阴郁,一言不发,只将藤杖往门边靠墙一搁,转身踱进了里间。
二姨太连忙推门而入,沈佩文紧随其后。宋清韵略一迟疑,也抬步跟了进去。
书房里漫开一缕淡淡的血腥气。琉璃灯火映着青砖,照亮了跪在屋子正中的身影。
沈巍然背对着门口,正隐忍吃力地拢上衣衫,脊背骨节根根凸起,嶙峋如起伏的荒山脊梁。
月白长袍刚披上肩头,内里渗出的血迹便迅速晕染开来,浸透布料,一片暗红,触目惊心。
宋清韵僵在原地,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,喉头发哽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从未见过做父亲的,能对亲生儿子下这般狠手。更从未见过,一个人受了这般酷刑,竟自始至终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眼眶忽然一热,水汽翻涌上来。
她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绷得泛白,喉咙像被棉絮堵得发闷,万般心绪都噎在胸口,唯有泪珠无声滑落,顺着脸颊静静淌下。
待到沈巍然整好衣衫,缓步走出书房时,步履沉稳从容,面上依旧淡漠如常,和平日别无二致,看不出半分痛楚与委屈,仿佛方才书房里那一顿狠打,从未发生过半分。
只有那件月白长袍早已不堪入目。暗红的血迹从脊背层层渗漫,在素色料子上晕开一团团斑驳印记,宛若被墨色缓缓洇染的宣纸,刺目惊心。
他行至二姨太身侧,微微偏过头,声线低缓温和,轻声安抚。
“二妈妈,我没事,别担心。”
一句话落,二姨太泪水瞬间决堤,慌忙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,只频频点头,肩头不住耸动。
宋清韵默默跟在他身后,穿过幽深长廊。
廊下丫鬟仆妇远远望见,纷纷垂首退立两旁,低低唤着大少爷、少奶奶。
沈巍然目视前方,步履依旧沉稳如常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可宋清韵跟在后头,眼睁睁看着他背上那片血色,还在一点点往外蔓延。
身负这般重伤,他竟依旧强撑着,在帅府处理了整日军务,半点不曾懈怠。
他就像一具没有七情六欲的精密躯壳,不知痛,不言苦,只按着既定的规矩运转,把满身伤痛都死死藏起,不露半分破绽。
入夜回到新房,沈巍然立在床前,想褪去身上的长袍。
宋清韵站在他身后,看得真切,他的手指竟在微微发颤。
那双久经沙场、握枪执刃从无半分晃动的手,此刻连一枚小小的盘扣,都难以解开。
他并非手笨,只是稍一动弹,衣料便粘连着伤口的血痂,每扯一下都牵扯刺骨剧痛。
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沁出。宋清韵望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“我来吧。”
她轻声开口,语调柔缓,藏着试探,也藏着掩不住的心疼。
沈巍然的手蓦地一顿。他没有回头,也不曾应声,只静静立在原地,如一尊凝住的石像,纹丝不动。
宋清韵上前两步,抬手细细替他解着盘扣。指尖触到他衣领的刹那,分明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绷,似一张拉至满弦的弓,稍一触碰,便会绷断。
她动作放得极轻极缓,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,生怕稍一用力,便碰疼了他满身伤痕。
盘扣次第解开,她指尖虽稳,可衣料从结痂的伤口上慢慢剥离时,依旧免不了牵扯。
每掀开一寸,都能听见布料与皮肉粘连剥离的细微闷响,像有皮肉被生生撕开。
沈巍然的呼吸渐渐沉了,胸腔起伏愈发明显,额上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,可自始至终,他咬紧牙关,不哼一声。
宋清韵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望了望他的侧脸。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,看不出喜怒,一如往日。可唇色早已抿得泛白,太阳穴青筋根根凸起,隐忍的痛楚藏都藏不住。
她不敢再用力,她直起身,柔声低语:“我去打盆温水来,把衣料洇湿些,就好脱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身快步往外走,脚步仓促,仿佛再多停留片刻,眼底的泪水便会再也忍不住落下来。
她还未跨出门槛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。
那声响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喉间,没等散开便湮灭了。
宋清韵猛地回身,见沈巍然已一把将身上长袍狠狠扯下。
那件染满血污的月白长衫被扔在脚边,揉作一团,像一朵被生生撕碎的云。
他赤着上身,背对她而立。灯光落下来,清清楚楚照亮了那一背她从未见过、也不敢想象的伤痕。
哪里只是几道鞭痕,分明是满身疮痍,新伤叠着旧疤,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,像一块被反复撕扯、又勉强缝起的破布。
有些旧疤早已泛白,如干涸河床般刻在皮肉里,岁月都未曾磨平,新创还在渗血,血珠顺着脊背缓缓滑落,牵成细细红线,渗进腰间衣带里。
宋清韵僵在门口,手还攥着门把,一动不能动。呼吸骤然一滞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她不是没见过伤,见过下人斗殴破头,见过伙计被货箱砸伤臂膀,可她从未见过,一个人被打成这般模样,还能一声不吭地穿好衣服,平静走出书房,在帅府强撑一天军务,与平日毫无二致,不露半分破绽。
她缓步走到桌前,拿起那罐药膏,拧开瓷盖,用指尖轻轻挑出一点。药膏微凉,带着淡淡的草药气,在指腹化开,凉得她心尖都跟着发颤。
她走回他身后,声音小心翼翼,却也藏着压不住的心疼:“我帮你上药吧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沈巍然的声音自前方传来,听不出半分情绪,冷漠疏离。
“夜深了,不劳姐姐费心。姐姐早些安歇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字句,片刻后,才又开口:
“今日不该叫姐姐看见这场景。别怕。往后,如果再有,你不必理会。”
宋清韵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又是姐姐。
这两个字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她立在原地,指尖还沾着凉凉的药膏,心,也跟着一点点凉透。
她听得懂,他不是客气,是拒绝,拒绝她整个人的靠近。
她缓缓垂眸,拧好药膏盖子,轻轻放回桌案,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温婉婉的调子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好。那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沈巍然微微颔首,取过一件干净中衣,独自艰难地往身上套。动作极缓,却自始至终,没发出半点声息。
穿好衣裳,抬眼见床上又铺了白色绸缎。
那缎子雪白,灯下泛着柔光,铺得平平整整,一道褶皱也无,像一片从未被踏过的新雪。
他目光在那片素白上稍顿,一言不发,只转过身,走到短榻旁,和衣躺下,面朝里阖上眼,与昨夜一般无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