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镜中人
宋清韵静坐在床沿,凝望着那道背影,久久未曾移开目光。
她恍然窥见了另一个沈巍然。
他不再是人前运筹帷幄、气度凛然的少帅,也不是报纸上意气风发、英气逼人的青年将领。这一刻,褪去所有身份与锋芒,只剩最本真、最不加掩饰的他。
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原来窥见一个人最孤脆弱弱的模样时,非但不觉单薄,反倒比他意气风发的任何时刻,都更令人心生动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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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宋清韵醒转过来,窗外熹微的天光已然漫进窗棂,落了满室浅淡的亮色。
她偏过头朝外间望去,短榻上被褥叠得四四方方,棱角规整,利落得仿佛昨夜从无人在此栖身。
床榻间那方素白绸缎依旧静静铺着,白得晃眼,恰似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,寂然摊开,兀自等着某人落下第一笔心事。
她起身踱到窗前,轻轻推开窗棂一条细缝。
窗外晨雀啾啾啼鸣,几声清越婉转,划破了清晨的静谧。
院中的景致尽收眼底,沈巍然正在晨练。一身利落短打衬得身形挺拔,一招一式沉稳遒劲,带着行伍出身特有的杀伐干脆,全然不似昨夜那个赤着上身、背脊染血、跪在书房青砖地上的落寞模样,判若两人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身月白短打之下,掩藏的是一身尚未结痂的新旧伤痕。
她不由暗自思忖,今日若是父亲再传他进书房,再追问夜里那桩旧事,他是不是又要被强按着褪去衣衫,跪在冰冷青砖上,默默受下那严酷的责罚?
一念及此,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疼惜。
可笑的是,明明受了委屈、被亏欠的本该是自己。
她默默坐回床沿,凝着那片刺目的素白绸缎,怔怔出神许久。
半晌,抬手取下鬓边银簪。簪尖沁着微凉,抵在指尖,那股凉意顺着肌理慢慢往里渗,如同冬日含了一口冰水,从齿间一直凉到心底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纤细白净的指尖,簪尖轻轻抵在食指指尖,她微微一顿,唇瓣暗自抿紧,终究狠下心,朝下刺了下去。
尖锐的刺痛瞬时蔓延开来,细密的血珠很快从肌肤里渗出来,映着苍白的指腹,刺得人眼慌。
她搁下发簪,轻轻捏住受伤的指尖,微微用力一挤,圆润艳红的血珠便凝在指腹,像一颗小巧饱满的红豆悠悠坠落。
殷红血渍落在雪白缎面上,顷刻晕染开来,宛若寒雪地里陡然绽放的红梅,灼灼烈烈,触目惊心。那血色一点点渗入绸缎纹路,将原本干净无瑕的纯白,烙上了一抹永世无法褪去的嫣红。
她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唇中,轻轻吮舐,慢慢止住了血。抬手将玉簪重新簪回鬓发,理了理衣襟,缓缓起身。
沈巍然刚收了最后一式拳架,气息尚且微促,还未调匀,眼角余光便瞥见府里新来的小丫鬟,端着一只黄铜面盆从新房方向缓步走了出来。
盆里搭着一方雪白绸缎,缎面上点点殷红错落晕开,宛若寒雪之中缀了数枝红梅,红得灼眼,艳得惊心。
小丫鬟端着铜盆行至他身侧,脚步微微一顿,慌忙垂首屈膝行了个福礼,脸颊悄然染上两抹红晕,始终不敢抬眼与他对视,只敛着眉目,踩着细碎步子匆匆走远了。
沈巍然的视线在那方染了血色的白绢上短暂停留,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,转瞬便漠然移开。
他旋过身,抬眼望向新房那扇窗。
窗棂半敞,内里景致朦胧,什么也瞧不真切。他静静立在院中片刻,秋日清晨的风携着凉意拂过庭院,撩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轻轻晃动。他一言不发,片刻后转过身,重新抬手起势练拳,一招一式依旧沉稳利落,风骨凛然,分毫不乱。
新婚之夜过后,老帅沈其尧施加在沈巍然身上的折辱,远没有就此停下。
在沈府,老帅一心盼着沈巍然开枝散叶、延续香火。
于他而言,这从来不是沈巍然自己的私事,而是沈家嫡长子与生俱来的担子,分量丝毫不亚于领兵打仗、整肃军务。
可成婚两载光阴流转,宋清韵的身子始终没有半点动静。
沈其尧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难看。他从不疑心宋清韵,反倒认定是自己这个素来忤逆的儿子,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同他较劲。
于是,韩太医又一次被请进了帅府。
这位韩太医是前朝宫里留下来的老人,昔日专为宫中权贵诊病,医术自是高深。老帅不惜重金将他请入府中,明面上只说是给大少爷例行请平安脉,可内里究竟用意何在,帅府上下人人心知肚明。
药箱里藏着什么无人知晓,但那双枯瘦冰冷的老手,要在他身上摸索探查些什么,沈巍然心里再清楚不过。
两年来,韩太医已是数度登门,每一次到来,都给沈巍然带来蚀骨般的难堪与屈辱。
不多时,沈巍然再度被传唤进书房。
这间书房他早已踏足无数次,过往每一次进来,多半都要带着满身伤痕离去。
只是今日不同。往日是领受家法挨打,今日却是要被人细细查验这身皮囊,还能不能担负起父亲强加给他的传宗接代的使命。
他静静立在书房正中,身前是沈其尧覆满阴云的面色,身侧立着神色平常的韩太医。
沈其尧始终一言不发,只微微抬了抬下巴,眼底的示意,沈巍然一眼便懂。
脱。
他垂下眼帘,眼底敛尽所有情绪,抬手缓缓解开衣襟盘扣。先是外衫,再是长袍,而后一层层褪去中衣,件件规整叠好,轻轻搁在旁侧的椅面上。
顷刻间,他周身寸缕不着,一身新旧交错、层层叠叠的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,任由旁人冷眼打量,肆意检视,连半分做人的尊严都无从安放。
韩太医那只枯瘦发凉的手从宽大袖中探了出来,骨节嶙峋,像两条阴冷的蛇,缓缓朝他靠近,从胸膛一路抚至腰腹,细细摩挲探查。
书房立着一面落地穿衣镜,镜面光洁,能将人的身形容貌从头到脚映照得一清二楚。
从前他在这书房挨过家法,沈其尧常会拽着他消瘦的胳膊,强拉着他跪在镜前,逼他看清自己皮开肉绽、血肉模糊的模样,看他像一头被剥去外皮的狗,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连隐忍落泪都不敢出声。
此刻,他下意识偏过头,望向镜中赤身裸体的自己。
那一刻,他全然没有身为世人的模样,反倒像一头被拴在木桩上的牲畜,等着买主近身摸骨、查辨体质、检视品相,合格便留下配种,稍有差池,便会被随意处置。
他静静看了几秒,终究漠然别开视线。
他早已练就把所有委屈与泪意硬生生咽回心底的本事。
喉头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,混着淡淡的咸腥,像是满口含着血腥味。
韩太医细细查验许久,才缓缓直起身,拿出绢帕慢条斯理擦净双手,转头面向沈其尧,脸上堆起极尽谄媚的笑意。
“沈帅大可放心,大少爷体魄康健,底子浑厚结实。不过是近来军务冗杂,操劳过度,只需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。不出多久,沈帅定能抱上嫡孙。”
沈其尧闻言,起身送韩太医往外走。
行至书房门口时,他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冷冷瞥了沈巍然一眼,那眼神淡漠疏离,如同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。
“把衣裳穿好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步跨出门槛,沉重的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,终至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