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男儿有泪
宋清韵从城里返程时,天色已然渐次昏沉下来。
帅府在城中的几间铺面,布庄、粮行、钱庄,每月她都要亲自走一遍,核查账目,巡查生意近况。这是她嫁入帅府后,便接手下来的差事。
明面上,老帅向来夸赞她能干,说她出身名门大家闺秀,知书达理,又进过新式学堂,眼界心气皆非寻常女子可比,打理这些产业,自然比府里那些老管事稳妥周全得多。
只有宋清韵自己心里透亮,老帅这般做,实则是有意替她撑住少奶奶的体面。大少爷成婚两载,待她始终不冷不热,疏离淡漠,老帅看在眼里终究于心不安,便索性把府中产业交由她打理,算是替儿子补上几分亏欠,也好给宋家亲家一个周全交代。
宋清韵本就有持家理事的本事,娘家陪嫁的铺子原本就不少,如今再添上帅府这份家业,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,事事妥帖,从不用老帅多费半点心神。
今日照旧巡完各处铺面,布庄掌柜禀说秋款布匹已然上新,粮行那边报信,今年新米再过两日便能入库,钱庄账目更是笔笔清晰,分毫不乱。诸事都顺顺当当,没半点纰漏,返程便比往日早了不少。
马车行至城东那家老字号笔墨庄,她吩咐车夫暂且停步,进店挑了几刀质地细腻的上好宣纸,又选了一方温润的端砚。沈巍然的书房样样陈设都雅致妥当,唯独那方砚台用了许多年,边角都磨得圆润发旧,他却素来念旧,执意不肯换新的。
她心里早就记挂着这事,今日恰好顺路,便一并替他置办了回来。
马车稳稳停在帅府正门。她下了车,穿过前院,缓步走过绵长的回廊。
廊下灯笼刚被点亮,昏黄微光朦朦胧胧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地上,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,一路静静随行。
往来的丫鬟仆妇见了她,皆垂首躬身,恭声唤一声少奶奶。她从容颔首应着,步履平稳,与平日并无二致,可袖间揣着那方砚台,心底藏着几分浅浅心意,脚下步子,终究比往日轻快了几分。
推开房门的刹那,抬眼便望见了沈巍然。
他背对着门口,坐在书案前的椅上,身形依旧挺得笔直,一如往常模样。可宋清韵在门口静立片刻,他却始终没有回头,好似全然没听见推门声,也未曾察觉她的脚步声。她的心,不由轻轻往下一沉。
“怀安?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嗓音柔缓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巍然身子骤然一僵。没有回身,只飞快抬手,在脸上仓促抹了一下。
随即缓缓起身,转过身来,面上神色淡淡,和平日里别无两样。
可宋清韵还是一眼瞧出了端倪。
他眼尾泛红,长睫间还凝着一点未拭净的水光,在灯下微微一晃,便被他骤然垂眼,悄无声息敛了去。
宋清韵往前挪了两步,站到他跟前,微微仰头望着他。
他生得身形挺拔,高出她许多,此刻却只低着眼帘,目光涣散落在别处,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她语声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绷着的心绪:“你怎么了?”
沈巍然唇瓣微微翕动,喉头像是堵着一团郁结,闷得发涩。
他稍稍偏过头,躲开她探究的目光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隐忍:“姐姐回来了。”
宋清韵静静凝望着他。
他就立在她面前,不过两步之遥,近得触手可及,可她偏偏觉得,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冻得严实的厚冰。
寒气森森,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,旁人走不进去,他也走不出来。
她抬手想要碰一碰他,指尖抬起半截,终究还是轻轻垂落。
沉默片刻,她还是软着声开了口:“你既肯唤我一声姐姐,那我们便是至亲。心里有什么委屈,别总一个人死死憋着。但凡有难处,我都能替你分担一二。是不是爹又...”
沈巍然默然伫立,久久没有出声。
窗外天光一点点沉落下来,屋内未曾点灯,暮色浸满窗棂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寂寥。
良久,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低低开口:“我打记事起,就很少掉眼泪。今日这般失态,倒是让姐姐看笑话了。”
他深深吸了口气,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,缓缓回身落座,倚着椅背,整个人卸下了人前所有的硬朗,露出几分藏得极深的疲惫与脆弱。
目光放空落在窗外,遥遥渺渺,没有半点落点,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年少时光。
“我小的时候,爹就不许我哭。约莫四五岁吧。那时他带我练脚力,让我在前头跑,他骑着马跟在后头。一旦追上,就是一鞭子落下。”
他语调平淡得近乎淡漠,仿佛在娓娓道来旁人的旧事,听不出悲喜,只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宋清韵没有插话,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,凝神听着,心头却已悄悄揪紧。
“我年纪小,受不住,疼得大哭。可我越是哭,他下手便越重。他说,男子汉大丈夫,不许流半点马尿,落泪便是没出息。”
他喉结轻轻滚了滚,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“那时候又怕又疼,越慌越跑不动,越跑不动挨得更狠,越挨打就越忍不住哭,到最后,嗓子都哭得发疼,发不出声。”
稍作停顿,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。
“我大姐和娘,背地里为这事,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,却也不敢当着爹的面替我说半句情。”
宋清韵心口又酸又疼。
四五岁的孩童,本该是被家人捧在掌心宠溺呵护的年纪。
她同他一般大时,不过摔一跤,便能赖在母亲怀里哭上半日,奶娘哄着,丫鬟围着,半点委屈都受不得。
可沈巍然的四五岁,早已被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规矩打磨,被逼着硬生生学会隐忍,学会咬牙硬扛。
“挨过几回那样的打,我便牢牢记在心里了。往后再疼,再委屈,我也不能哭。”
宋清韵唇瓣轻轻翕动,喉头发涩:“这般待一个孩童,未免太过残忍。那时你才多大,又能懂什么?”
沈巍然摇了摇头:“沈家的孩子,从来没有借口。年纪小,也从来不是可以示弱、可以落泪的理由。”
他又陷入沉默,几番欲言又止,把到了嘴边的万般苦楚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再度启口:“我原以为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。以为自己早已麻木,不在乎那些折辱与苛待。可今日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眼底强压的湿意再也绷不住,隐隐泛着红。
“终究没忍住,还被姐姐撞了个正着。”
他牵强地扯了扯唇角,勉力挤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淡得近乎凄凉,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满心自嘲。
宋清韵静静望着他。暮色顺着窗棂缓缓漫涌进来,淡淡笼住他周身,将他的身影轮廓晕成一片朦胧的灰影。
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端端正正坐着,和平日里人前做少帅、做将领时的模样分毫不差,骨子里的刚毅从不肯轻易塌下来。
可看着这般铁骨铮铮的人红了眼眶、强撑隐忍的模样,宋清韵心口揪得生疼,酸涩翻涌得几乎克制不住。
这一刻她忽然恍然,眼前人不过是个自小就被剥夺了落泪资格的孩子,长大成人,也学不会向人倾诉半分委屈。
是被生父当作牲口一般严苛驯养、肆意折辱、百般磋磨,却连一句反抗都不敢出口的孩子。
是把所有苦楚、委屈与伤痛全都默默咽进心底,积压到快要撑不住,也依旧死死藏起情绪,不肯叫任何人窥见分毫软弱的可怜人。
她缓步上前两步,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背。
动作温柔又坚定,刚一碰上,便明显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僵,浑身紧绷起来。但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抬手推开,就那样僵坐着一动不动,双手垂在身侧,茫然无措,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。
宋清韵轻轻将他的头拢过来,让他静静靠在自己胸口,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一下下温柔抚过他的背脊。
隔着一层衣料,仍能清晰触到后背凹凸错落的旧伤疤痕,纵横交错,一道道刻在骨血里。就像一座久经风雨侵蚀的老城城墙,满目疮痍,伤痕累累,却依旧倔强挺立,不肯有半分倾颓。
“人都是血肉做的,哪能没有七情六欲。”她语声柔缓低婉,像在柔声安抚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,“便是寻常小猫小狗,挨了疼受了委屈,尚且知道躲起来呜咽,何况是人。”
沈巍然端坐椅上,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压抑许久的情绪,在这一份难得的温柔妥帖里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宋清韵的手依旧轻轻抚着他的后背,像是在替他抚平心底积压的郁结。
“往后关起门来,只有你我,不必硬端着少帅的架子。心里难受就不必憋着,想哭便好好哭一场,心里畅快便尽管笑,别把自己逼得这般紧绷。”
她稍稍顿了顿,唇角漾开一点浅淡温柔的弧度,语气里带着几分软和的迁就与调侃:
“你若是始终没法把我当作妻子,那便安心当我是姐姐也好。只是你往后,要多顾着些自己的心,想泊远那样,活得轻松一点。”
沈巍然依旧一言不发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,又混着秋日清冽微凉的气息,安安稳稳,熨帖人心。
他没有抬手回拥,也没有挣开她的怀抱,就这般放任自己,沉溺在这片刻难得的温情里。
宋清韵静静抱着他,心口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,密密麻麻的疼。她是真的心疼他,也早已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爱慕。
眼前的他,是世人仰望的盖世英雄,但背地里只有她知道,他已满身伤痕,满身风霜。
她再也不忍心,看着他一次次受这般无端折辱,任人磋磨。
于是数日过后,三姨太奉了老帅的意思,暗中指使厨房下人,要往沈巍然的饭菜里掺东西时,宋清韵恰好撞见,却静静看在眼里,终究没有出声阻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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