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梦呓
那日宋清韵缓步走到厨房外的廊下,只见厨房木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窄缝。
里头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,絮絮叨叨,透着一股子鬼祟模样,一听便知是在背地里算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她脚步顿住,微微侧耳凝神细听。
先入耳的是三姨太那惯常柔婉娇嗲的声线,此刻刻意压得极低,语气里裹着几分讨好的殷勤。断断续续的字句飘出来。
“...这事是老帅亲自吩咐下来的...少不得还要劳烦大小姐帮衬一把...”
紧跟着,沈佩文的声音也传了出来,比平日低沉不少,还带着几分犹豫顾忌。
“...可若是让他知晓了...”
三姨太的声音又接劝慰道:“...就算知道,也是为了沈家子嗣大局着想...算不上错事...”
“...那碗汤,就悄悄把东西兑进去...”
话语零零碎碎,时不时被屋内碗盏挪动、轻微磕碰的声响打断,可话里藏的用意与算计,宋清韵已然听得通透,心里瞬间了然。
几句密语说完,内里又响起衣料摩擦、碗盏归置的窸窣动静。
没过片刻,厨房木门便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。
三姨太身边的丫鬟翠儿先探身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扣着瓷盖的汤碗,遮得严严实实,她头垂得极低,神色慌张,像是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,只想赶紧快步离开这片地方。
紧随她身后走出来的沈佩文,猝然撞见廊下的宋清韵,脸上神色当即僵住,神情别扭难堪。想挤出一丝笑意,却怎么也扯不开嘴角,唇瓣动了动,终究只是勉强朝宋清韵颔首示意,一言不发。
宋清韵的目光,沉沉落在那只汤碗上。
她心里清楚,这碗汤,定是端去给沈巍然的。
沈巍然在帅府用饭向来浅尝辄止,一碗白饭堪堪下肚,从来不沾荤腥,有时连桌上青菜也只略略动一两筷子,便放下碗筷不再进食。
她也曾亲自挽袖下厨,按着他家乡的口味细心炖了羹汤,守着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待汤炖好端到他面前,他只淡淡接过,抿了一口,语气疏离,客气得像在跟一个外人说话:“劳烦姐姐费心,往后不必再这般麻烦。”
那碗汤就静静搁在案上,自此再没动过第二口。
起初她只当他军务缠身,日夜操劳,累得没了胃口,便也没往深处多想。
有一回全家同桌用膳,她特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递到他碗边。沈巍然头也未抬,只默默将饭碗往后轻轻挪了半寸,低声道:“我吃饱了。”
那筷子菜僵在半空,不上不下,落也不是,收也不是,气氛一时尴尬得凝滞。
宋清韵愣了片刻,终究默默收回筷子,垂着眼帘,再没言语。
上首的老帅见状,脸色骤变,“啪”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,冷眼扫向沈巍然,眸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。
沈巍然始终垂着头,一言不发,只端起碗,将剩下几口白饭默默咽下,随即起身躬身行礼:“父亲慢用。”
说完便转身离了饭厅。背影依旧挺得笔直,和平日里那般沉稳挺拔,瞧不出半分委屈与异样。
后来还是沈佩文来府中,二人坐在廊下闲话,才把陈年旧事悄悄说与了她听。
那日春光正好,廊下清风徐徐,沈佩文捧着茶盏,说起往事,眼眶慢慢就红了。
“小胜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半大的小子,一顿能吃两碗饭,半只鸡,我娘在世的时候,总说他像个饿死鬼投胎。”
她轻轻放下茶盏,语声掩不住的酸涩:“可有一年爹动了怒,生生打断了他的腿,把他扔在柴房里,不许下人送食水,更不许请医上药。我心疼他,偷偷揣了几个馒头送去,偏被爹爹撞个正着。”
沈佩文喉头一哽,抬手拭了拭眼角湿意。
“他打翻了我手里的碗,说就算给这种逆子吃白饭,都是白白糟蹋粮食。”
“自那以后,小胜子在帅府里,便再没多吃一口饭,多夹一筷子菜了。”
宋清韵静静听着,手里捧着的茶盏早已凉透,指尖却浑然不觉。
她渐渐明白,偌大一座帅府,唯有大姐沈佩文来时,沈巍然才肯破例多吃些东西。
大姐炖的鸡汤从不用什么名贵食材,不过是一只老母鸡,添几片生姜、几颗红枣,可只要是沈佩文端来的汤,沈巍然从不会推辞拒绝。
有一次宋清韵亲眼所见,沈佩文端着汤走进书房时,沈巍然正埋首案前批阅公文,头都未抬,只淡淡道:“大姐放一旁吧,我一会再喝。”
沈佩文却不肯依,就那样端着汤静静立在原地,抿着唇,眼圈一点点泛红,语气又气又疼:“你非要作践死自己才算罢休?我大老远特意过来看你,守着炉火煨了一整天的汤,你连一口都不肯赏脸?若是没了你,这府里,还有谁能替我在马家撑腰,还有谁能护着小弟浩轩?”
沈巍然闻言,望着大姐泛红的眼眶。沉默片刻,他放下手中笔墨,伸手接过那碗汤,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,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红枣都细细吃尽。
喝完,他把空碗递还,语气温和了许多:“大姐亲手煨的汤,很好喝。”
沈佩文这才破涕为笑:“这才像话。下次大姐还来给你做。”
沈巍然轻轻点头,安静应下。
宋清韵看在眼里,心底了然。
这世间,也唯有沈佩文才能逼着他好好吃一口热饭,喝一碗热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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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沈佩文从厨房走了出来,望着翠儿端汤匆匆离去的背影,脸上神色格外古怪。
她唇瓣几度翕动,似有话想同宋清韵说,终究还是碍于顾忌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宋清韵静立廊下,静静目送她走远。
廊间灯笼光影摇曳,忽明忽暗落在她脸上,掩去了所有心绪,叫人半点也瞧不透她此刻的神情。
她就那样站了许久。久到檐下灯笼随风轻晃,光影斑驳,久到深秋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,撩动她衣襟翻飞,刺骨的凉意在周身漫开。
良久,她才转身,顺着长廊缓步往回走。
步履依旧不疾不徐,和来时别无二致。可心底深处,却像有什么重物在缓缓下坠,沉落至无底暗处,悄无声息。
是夜,沈巍然从书房归来,脚步虚浮不稳。
进门时他下意识扶住门框,稍稍驻足,勉强想稳住身形。可一股自四肢百骸翻涌而起的燥热,如同涨潮的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仅存的理智。
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涣散迷离,早已没了平日的清明沉稳。
宋清韵立在床边,静静看着他踉跄着踏入屋中,扶着桌沿勉强支撑,用那双蒙着氤氲水汽、已然不清醒的眸子,茫然望向自己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嗓音沙哑干涩,像是喉咙被烈火灼烧过一般,含糊断续,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便再也难以接续。
他无从言说那股异样的燥热,仿佛要从骨头缝里烧出来,灼烧得浑身滚烫难耐,神智也渐渐混沌一片。
宋清韵缓步上前,伸手扶住了他。
她掌心带着沁人的微凉,刚一触到他滚烫的手臂,沈巍然身子猛地一颤,像被冰棱猝然灼到。他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腕,箍得她腕间隐隐生疼。
宋清韵却分毫未挣,任由他这般攥着。
这一夜,屋内未曾点燃红烛。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,铺在地上白皑皑一片,宛如落了一层薄霜。
成婚两载,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。没有洞房花烛的旖旎温存,也没有两情相悦的缱绻缠绵,不过是一碗被人暗下东西的汤药,造就了这场身不由己的纠缠。
宋清韵静静躺在他身下,任由他沉重的身躯覆着自己,感受着他滚烫得近乎灼人的体温,还有耳畔那一声声粗重紊乱的喘息。
她缓缓阖上双眼,纤长的睫毛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栗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羞赧与屈辱。
这般身不由己的肌肤相亲,于她而言,本是莫大的折辱。
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宽慰自己,就当是为了他。为了往后他不必再受老帅无端的苛待折辱,不必再忍受那些刺人的检视与磋磨,能在生父面前少受几分无来由的难堪。
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,这份甘愿,从来不止是怜惜与成全。
她爱慕他,整整爱了两年。爱得隐忍无声,愿意把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全数独自咽下。
两年来,她只换来他一声客气疏离的姐姐,换来他遇事永远生分的那句不麻烦姐姐,换来他次次都守着界限,刻意拉开的距离。
今夜,纵使是以这样不堪的方式,她终究能离他近一些。
哪怕一切缘起,不过是一碗被人暗中动了手脚的汤药,哪怕此刻的他神智昏沉。
心底的屈辱酸涩翻涌不休,可她终究还是缓缓抬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就在这时,耳畔忽然传来他滚烫的呼吸,混着迷离的呓语,像是从沉梦深处挣扎着溢出一般。
沈巍然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云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