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一方旧砚台
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张了半天嘴,却连一个完整的字也挤不出来,只一味地瑟缩着,眼底满是惊恐。
沈巍然这年不过十八岁。在外人眼里,他沉稳得不像个少年,倒像个修行了数十载的老僧,无论多大的风浪,他都似隔着一层薄雾冷眼旁观,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,面上永远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。
哪怕被老帅打得皮开肉绽、血肉模糊,他也只是沉默着,把所有的眼泪与痛楚,一股脑儿咽进肚子里,脸上不露半分波澜。
司令部的参谋们私下里常常议论,说少帅这性子,怕是真要到泰山崩于前,也未必会眨一下眼睛。
宋清韵嫁进帅府这些日子,虽与他相处寥寥,却也早已看惯了他这副不喜不怒的模样。
她有时会暗自思忖,他约莫是戴了一张无形的面具,戴得太久太久,久到早已长进了皮肉里,再也摘不下来了。她甚至几乎以为,这世上,再没有什么事,能让他卸下伪装,失了分寸。
直到这个清晨,她听见了他语气里那份从未有过的急切,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怒意,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。
卧房里,宋清韵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,听见沈巍然的怒喝,心猛地一揪,连忙撑着身子起身。
昨夜的疲惫与不适还未散去,下床时双腿一软,她扶住床柱,稳了稳身形,便急匆匆趿拉上鞋,随手披了件外衫,快步往外间走去。
刚踏出卧房,便看见沈巍然立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,周身的气息冷得刺骨。
那个丫鬟早已吓得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连头都不敢抬一下,只剩细碎的啜泣声。
“是我换的。”
宋清韵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:“昨天路过城东的笔墨庄,见你那方砚台用得久了,边角都磨旧了,便顺手替你买了块新的。”
沈巍然缓缓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旧的那块,在哪?”他开口问道,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意,没有半分缓和。
宋清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垂下眼帘,脚步轻缓地走到柜子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把那方旧砚台取了出来。
砚台用布包着,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角,将砚台捧在掌心,轻轻递到他面前,声音软了些:“我收在这儿了,没丢。”
沈巍然伸手接了过来。
指尖刚触到那方旧砚台的瞬间,他周身紧绷的力道忽然软了下来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块寻常砚台,而是世间最易碎、最珍贵的物件。
他一点点展开裹着砚台的旧布,将那方砚台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,没了半分棱角,砚堂里那道浅浅的裂纹依旧清晰,从砚额一直蔓延到墨池,像一条干涸了许久、再也盛不住水的河床,刻着说不清的旧时光。
这方砚台,是云袖留下的。
那年她时,把自己在府里用过的物件尽数付之一炬,独独落下了这方砚台,静静搁在他的书桌上,仿佛是刻意遗忘,又像是悄悄留下的念想。
从那以后,这方砚台便成了他形影不离的物件。
从帅府搬到军营,从军营又迁回帅府,辗转千里,几度奔波,身边的东西丢了又换,换了又忘,唯有这方旧砚台,他走哪儿带哪儿,片刻不曾离身。
这些年,他写过多少公文信件,研过多少浓墨淡墨,这方砚台便安安静静陪了他多少个日夜,见证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孤寂。
墨研尽了可以再添,纸写满了可以再换,唯有这方砚台,是他在这满身伤痕的岁月里,唯一不肯放下的执念。
砚堂那道裂纹,是有一年行军途中磕的。
彼时局势紧迫,山路崎岖颠簸,砚台从行囊里滑出,重重磕在石头上,便裂了这么一道口子。
他当时心疼的连着好几日都心绪不宁,后来特意找了个手艺精湛的匠人,用细细的银丝沿着裂纹嵌好,勉强算是补全了。
可那道裂痕终究还在,亮晶晶的银丝嵌在墨色的砚台里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每次研墨时,指尖从那道银丝上轻轻滑过,他总会想起那年,她就站在他的书桌旁,安安静静看着他写字,眉眼温柔,笑意浅浅。
这些过往,宋清韵一无所知。
她只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沈巍然将那方旧砚台小心翼翼搁在书桌上,指尖在砚台的裂纹上轻轻顿了片刻,才缓缓收了回去,动作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珍视。
片刻的沉默后,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,淡得像冬日里未化的薄冰,也像横在他们两人之间,那层始终无法逾越的隔阂。
“以后这些杂事,吩咐下人去做便是,不必劳姐姐亲自费心。”
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,四平八稳,挑不出半分错处,可落在宋清韵耳里,却像一股凉风吹进心底。
她静静站在原地,方才心底那点因靠近他而燃起的微弱火苗,被这一句生分的客气,轻轻一吹,便彻底灭了。
昨夜的事,他到底还记得吗?
她曾暗自期许,那一夜纵使身不由己,纵使缘起不堪,至少也该是个开始。
她今早还以为,有了那样的肌肤之亲,即便他心里念着旁人,他们也算真正的夫妻了,往后总能慢慢走近些,不必再这般隔着一层客气的薄冰。
可偏偏,一块旧砚台,就把那道好不容易裂开的细缝,重新严严实实地封死了。
她依旧是他口中的“姐姐”,依旧是那个与他隔着千山万水的外人。
如今沈佩文的一巴掌,让那些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、不愿细究的细节,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滚出来,落在地上,叮当作响,乱得让她无从捡拾,也再也无法自欺欺人。
这方砚台搁在他书桌上许多年了,她从未见旁人碰过分毫。
府里下人擦拭书桌时,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走,连沈浩轩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也不敢轻易动大哥书桌上的东西。
可曾有一日,她去书房给沈巍然送茶,推开门时,却撞见沈知闲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握着那方旧砚台,慢悠悠地研着墨。
小小的手掌攥着墨锭,在砚堂里不紧不慢地画着圈,墨汁渐渐变得浓黑,他便放下墨锭,拿起毛笔,蘸了墨,一笔一划地临着帖,动作娴熟又自然,仿佛那方砚台本就是他的物件,半点不见生疏。
而沈巍然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沈知闲身上,没有阻止,也没有说话,眉眼间竟褪去了平日的冷硬,浮着几分难得的柔和,那是宋清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