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喜事

第226章 喜事

正厅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,闷得人胸口发紧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费力。

沈佩文死死盯着沈巍然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一下下剜在他脸上,声音又尖又厉,在空旷寂寥的正厅里炸开,嗡嗡作响。

“沈巍然!那碗汤是我亲手做的,你要怨就怨我,别迁怒旁人!这么多年,弟妹待你掏心掏肺,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?我问你话呢!你养在府里的,到底是不是你弟弟?你倒是说啊!”

其实,宋清韵不是没有想过沈知闲的身份。那些流言碎语,那些不合常理的重视,她也曾在心底悄悄揣测过,可每一次刚起念头,就被自己强行按了下去。

她太清楚,有些事,一旦想明白,反倒不如糊涂着自在。

她宁愿装着不懂。不管沈知闲是不是弟弟,她都愿意真心待他,好好护着他。

因为那是沈巍然觉得重要的孩子。

沈巍然直直地站在原地,方才被沈佩文扇过的那道红印,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脸颊上,红得刺眼,可他半点动容也无,像一堵沉默的墙,不躲不闪,任由那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过。

宋清韵站在一旁,心揪得紧紧的,死死盯着沈佩文铁青的脸,生怕她再一时冲动动手。

她太了解沈巍然了,不管受多少委屈、多少打骂,他从来都不会躲,只会硬生生扛着。

她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,轻轻拉住沈佩文的衣袖:“大姐,你先别着急,怀安他…”

沈佩文低头瞥了她一眼,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,一把轻轻挥开她的手,目光重新落回沈巍然脸上,依旧是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,死死逼视着他,不肯有半分退让。

正厅里瞬间陷入死寂,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偶尔“噼啪”一声的崩裂声,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
沈巍然目光平静地迎上沈佩文的视线。那眼神里没有慌乱,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半分被质问的窘迫,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、注定如此的事。

片刻死寂过后,沈巍然终于缓缓开口。

“是弟弟。”

他抬眸望向沈佩文,语声不高,却字字分明,稳稳破开正厅里凝滞的空气,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
“沈知闲是爹的儿子,是我同父弟弟,也是大姐的弟弟。”

沈巍然眼眸光柔和了几分。

“我心里清楚,大姐是心疼我,素来不待见府里姨太太生下的孩子,也明白大姐心里为什么一直藏着疑心。可闲儿年纪尚幼,生母早早去了,无依无靠。若是把他送回老宅,无人照拂,任其自生自灭……”

他话语一顿,喉间微滞,裹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怅然。

“我年少时有大姐时时惦念护着,尚且受尽磋磨、吃尽苦头。他不过十来岁光景,孤零零一个孩子,没人撑腰,没人照看,在那样的地方,能不能安稳活下去,都难说。”

沈佩文心底猛地一揪。那些年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。

那时她刚出嫁,每次回帅府探望,总能在沈巍然身上看见新添的伤痕,看得她心口阵阵发疼,背地里不知偷偷落过多少眼泪。

三姨太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顶替沈巍然少帅的地位,偏偏自家子嗣资质平庸,文不成武不就,根本入不了老帅的眼。

她眼看亲生儿子争不过,便开始处处针对沈巍然,明里暗里散播流言、刻意使绊子、泼尽脏水。

沈巍然性子清冷孤傲,不屑与后宅妇人勾心斗角,也懒得分辩解释,只一概置若罔闻。可那些闲言碎语终究会传到老帅耳中,动辄换来一顿苛责家法。

沈佩文每每看着弟弟日渐清瘦沉默的模样,心疼得无以复加,总想替他出面争辩,却次次都被沈巍然拦下。他不愿姐姐为自己触怒父亲,白白受牵连,得不偿失。

此刻得了沈巍然亲口确认,沈佩文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。只是面上依旧绷着神情,不肯轻易流露动容,只冷哼一声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嗔怪。

“你倒好,把那个小老婆生的像亲儿子似的带在身边,事事上心、处处周全,难不成还想着将来要把沈家家业也分他一份?”

“你眼下最要紧的,是和清韵早早添个嫡子才是正理。咱们沈家规矩男子未满三十不许纳妾。就算爹如今不不在了,还有我这个大姐在,就算你过年三十,若是没有嫡子,还敢在外招惹那些莺莺燕燕、安置旁的女子,别怪我不顾情面,照样打断你的腿!”

话音刚落,沈佩文猛然想起赵曼笙那档子事,心头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。

她扬起手,对着沈巍然的胳膊便重重捶了好几下,一下下都落得实打实,嘴里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数落:

“你打小就不让我省心,如今越发胆大妄为,还把那样一个惹是非的女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添乱。也就弟妹性情温婉、心地宽厚,事事容着你。若是换了别家的少奶奶,早就跟你撕破脸,日日争执闹得阖府不宁了!”

宋清韵立在一旁,被这话说得脸颊滚烫,耳根都烧得泛红。

“大姐…我…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
一语落地,正厅瞬间落针可闻,彻底静了下来。

沈佩文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,脸上的怒气一瞬褪去,随即染上满脸惊愕,愣怔片刻,又化作难以抑制的狂喜,不敢置信地追问:“清韵,你说什么?”

宋清韵微微抬头,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沈巍然。

他僵在原地,眼底盛满讶异,显然半点不知。

宋清韵重新垂下眉眼,声音比方才稍稍抬高几分,也稳了心绪,轻声细语解释道。

“也是前些日子才察觉的。前几日回奉州看望小瑶,路上接连反胃干呕,起初只当是路途颠簸晕车,没放在心上。回来之后请大夫诊脉,才知道…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。”

沈佩文一把攥住宋清韵的手不肯松开,眼眶瞬间泛红。

“老天保佑!真是老天保佑啊!”

她猛地转过身,朝着厅外廊下的丫鬟扬声高喊,嗓门洪亮得几乎传遍整座帅府:“来人,快去告诉姑爷!让他派人去马家府邸,把静怡接过来!反正回去只有我们三人,今年过年我就留在帅府过!头三个月胎相最是不稳,我必须亲自守着清韵,半步都不离开!”

原本沉郁压抑的正厅,顷刻间热闹起来,丫鬟仆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得慌忙应声,一时间奔走传话,张罗不停。

沈佩文简直像个操碎了心的婆婆,转过身絮絮叨叨的对着廊下的丫鬟仆妇们吩咐起来。

“打明天开始,厨房里但凡生冷寒凉的吃食,一律不准往少奶奶跟前送。大夫每日都得过来请平安脉,一天都不许间断。怀胎前三个月最是金贵,半点马虎不得,你们个个都给我把心思绷紧了。少奶奶要安心静养,谁若是办事不周,惹她劳神操心,我绝不轻饶。”

一众丫鬟仆妇齐齐垂首立着,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连连躬身应下。

宋清韵被她紧紧挽着手,想插句话都无从开口。

一颗心像揣了只乱蹦的小兔,砰砰直跳,难以平复。一股细碎真切的喜悦,从心底深处缓缓漫涌开来。

她也曾怀过小瑶,可心境全然不同。那一回,是被一碗汤药硬生生促成的机缘,而这一次,是名正言顺的子嗣,是她盼了多年,踏踏实实的安稳。

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沈巍然。

沈巍然依旧立在原处,恰好也偏过头看她。

素来淡漠沉静的唇角,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“辛苦清韵姐。”他的声线比往日柔和许多,像一块被暖意慢慢焐透的寒玉,终于褪去冷冽,透出几分温润的温度。

“你只管安心静养胎气。府里上下杂事若有忙不过来的地方,尽管同我说便是。”

他依旧照旧唤她一声姐姐,没有改口,可这字里行间悄然流露的体恤与温柔,已足够让宋清韵满心知足。

鼻尖忽然一酸,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。

她轻轻垂下眉眼,低声温顺应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帅府家法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226章 喜事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