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云袖番外2 当时只道是寻常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
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良辰美景奈何天,
赏心乐事谁家院。
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
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。”
婉转唱词自她唇间悠悠漫出,全然没有京剧花旦那般拔高尖利的亮嗓。
她的声线软糯缠绵,温润得恰到好处,像蒸得软糯的糯米团子融进温水里,清甜裹着柔糯,绵长又缱绻,丝丝缕缕钻入耳膜,顺着肌理漫进骨头缝里,缠得人心尖都微微发颤。
她纤长的黛眉轻轻蹙起,眸底氤氲着一层浅浅的水光,含着几分闺中幽怨,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温婉风情。
明明只是依着戏文身段婉转吟唱,眉眼间的情态浑然天成,半点刻意逢迎的媚态也无,偏生最是勾人。
沈巍然坐在二楼包厢里,心口骤然一紧,少年心底那片从未起过波澜的方寸之地,无端泛起层层涟漪。
恍惚之间,只觉台上那人眼波含雾,氤氲着一层朦胧水光,竟似越过了戏台的雕栏帷幕,隔开耳畔喧嚷的锣鼓笙笛,遥遥落在了他身上。
他下意识往后微微倚住椅背,目光牢牢胶着在那抹粉色身影上,整个人僵在原处,仿若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缚住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少年从未有过这般心绪,只任由那婉转缠绵的唱腔缠入耳畔,整副心神都跟着沉进戏文里那座姹紫嫣红开遍、终究付与断井颓垣的寂寥庭院。
周遭的喧闹尽数被隔在天外,世间只剩台上那人。
待到一曲唱罢,小花旦轻移莲步,悄然退入帘后,重重幕布缓缓落下,将那抹窈窕粉影尽数掩去。
楼下散座的叫好声骤然炸开,一波连着一波,如潮水般汹涌涌来。
有人抬手往戏台上抛掷赏钱,银元落在木质台板上,叮叮当当滚出清脆的声响,满堂喧嚣沸腾。
沈巍然这才如梦初醒,缓缓回过神来。
他暗自敛了敛纷乱的心绪,心底不由暗想,想来是白日在老侍郎寿宴上饮了酒,那酒后劲绵长,此刻才渐渐翻涌上来,扰得他头昏神迷。不然怎会看一曲戏,便恍惚失神。
喉间燥意翻涌,渴得厉害,沈巍然随手端起桌上茶碗,仰头便一饮而尽,茶液入喉,却半点压不下心底莫名泛起的纷乱。
后续戏台换了别的剧目,锣鼓依旧热闹,可沈巍然心头那点看戏的兴致,早已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懒懒倚在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桌沿轻轻叩动,心神全然飘远。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方才那几句婉转唱词,更忘不掉那双含着一层薄雾的眼眸。
他的心,早已不在戏台上半分。
“走吧。”
沈巍然蓦地起身,抬手轻轻拍落衣襟上沾着的瓜子壳。
楚泊远正看得津津有味,冷不防被他拽了一把,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来,嘟囔着抱怨:“急什么?后头还有好几出好戏没开唱呢。”
“没什么可看的了。走了,去海边走走醒醒酒。”
沈巍然丢下一句话,已然抬步朝外走去,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两人顺着木楼梯缓步下楼,楼梯间的墙面糊着暗红花纹墙纸,壁灯昏黄黯淡,光影摇曳不定。
行至楼梯拐角处,一阵低语忽然飘入耳间。
语声压得极低,却裹着一股令人浑身不适的油腻轻佻。
沈巍然本无意多管闲事。
这世道本就如此,达官显贵捧戏子,素来如同豢养一只赏心悦目的雀鸟,不仅寻常,甚至还被视作风雅附庸的象征。
梨园戏子多出身贫寒,自幼被卖入戏班,或是跟着长辈漂泊江湖。
台上是万众追捧的名角,风光无限,台下却身不由己,命如浮萍,任人拿捏。
找个权贵认作干爹,寻一方靠山,换往后衣食无忧、少受欺凌,早已是梨园行里默认的出路。
沈巍然年纪虽不大,却也见惯这类风月纠葛,早已见怪不怪。
他脚步未停,只作不曾听闻,打算径直离去。
可途经侧边那条回廊时,目光不经意间斜斜一瞥,走廊尽头的墙角,静静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尚未卸去戏妆,依旧穿着那身惹人眼的粉色戏帔。
她被两个男人堵在墙角,其中一人身着锦缎长衫,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中轻摇折扇,满脸轻薄笑意,一步步不怀好意地朝她凑近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,脊背紧紧贴住冰冷墙壁,已然无路可避。一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,眸子里满是惊惶无助。
就在她悄然抬头的刹那,四目凌空交汇。
楚泊远已然走到楼梯口,回头见他迟迟未动,不由得扬声喊了一句:“怀安?愣着做什么,走了啊。”
沈巍然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收紧,心底几番拉扯。
以他素来清冷寡淡的性子,本就从不爱插手旁人闲事。
更何况今日他是奉老帅之命前来赴寿宴,身负父命,本就半点差错都不能出。若是一时意气出头,平白招惹事端,传回帅府落入老帅耳中,少不得又是一顿苛责训诫,免不了要吃一番排头。
他下意识抬步跟着楚泊远离开。
可就在这时,耳边又响起那折扇男人轻佻油腻的调子。
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,眉眼间满是暧昧轻薄的笑意,一股子不加掩饰的下作。
“云老板,装什么清高?你们这行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?陪梁某人一晚上,往后你在北边儿搭台子唱戏,有我这棵大树罩着,什么巡捕房、地痞流氓,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?”
沈巍然目光落去,分明望见她眼底已然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泪光在眼眶里打转,险些就要落下来。
少年心底那股莫名的护意骤然翻涌上来。
他抬步,径直朝着回廊尽头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