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云袖番外3 少年意气

第229章 云袖番外3 少年意气

那摇着折扇的梁姓纨绔正说得兴致盎然,忽然察觉身前投来一道颀长身影,不由皱眉回头,正要发作,可对上沈巍然那双沉冷无波、带着锋芒的眼眸,心底莫名一怯。

沈巍然年纪不大,身形却已挺拔端正,一身素色长衫衬得气场凛冽,眉眼间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军人的凌厉,不怒自威。
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:“这位先生,梨园弟子本本分分上台唱戏讨生活,你何必步步紧逼,这样缠着不放”

梁纨绔脸上的轻薄笑意一僵,上下打量了沈巍然几眼。素色长衫,无款无章,看不出是哪路神仙。可那通身的气派,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。

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天津卫一众世家公子的名录,竟对不上这号人物。

年纪轻轻,气场却这般慑人,难不成是南边来的世家子弟?

可这里是天津租界,是他梁家的地盘。

其父梁云程乃是前清进士,北洋时官至财政次长,如今虽已卸任,门生故吏依旧遍布京津官场。母族更是和英租界工部局董事沾着姻亲,黑白两道都要给梁家几分颜面。在天津地面上,他向来横行惯了,何曾受过旁人拦阻?

一念及此,他腰杆陡然挺直,抬手“哗”地一声收拢折扇,唇角勾起一抹倨傲又轻佻的弧度。

“我说这位兄台,敢问你是哪条道上的人?我梁某人在天津卫扎根二十余年,倒还是头一回有人敢插手我的私事。”

他目光慢悠悠在沈巍然身上逡巡一圈,眼底掠过一丝下流,语气越发放肆不堪。

“戏子登台唱戏,本就是供人消遣取乐的。捧场砸银钱,图的不就是那点风月快活?捧场是睡,砸钱也是睡,早晚都是那么回事。我肯抬举她,是她的福气。兄台若是也好这一口,排队等着便是,等我玩尽兴了,你再接着来。”

这话粗俗不堪,字字如利刃扎人。

墙角的云袖听得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青白交加,眼底强忍的泪光险些滚落,她只觉又羞又辱,偏生寄人篱下,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,只能硬生生受着这份难堪。

沈巍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,眼底却悄然沉了几分寒意。

“梁先生既然是体面人家出身,更该知道什么叫规矩。人家不愿意,你便不该强求。传出去,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
梁纨绔本就不耐烦被人说教,闻言顿时恼了,伸手便猛地朝沈巍然胸口推去,嘴里骂骂咧咧。

“少拿规矩名声来压老子!你他妈你算哪根葱哪根蒜?天津卫的地界,还轮不到外人来管我的事...”

他手掌刚触到沈巍然的衣襟,手腕便骤然被扣住。

沈巍然甚至未曾刻意发力,只五指收拢,轻轻往下一压。

梁纨绔瞬间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死死箍住,骨缝里一阵酸麻钝痛,整条胳膊瞬间僵住,半点力气也使不出。

他疼得面皮不住抽搐,腰身不由自主弯了下去,倒抽着冷气,神色狼狈至极。

沈巍然垂眸看着他佝偻的模样,手上不添力道,也不肯松开,语气依旧淡淡的。

“梁先生,我算不上什么人物。只是你若在此当众滋事,惊动了租界的巡捕房,把事端闹大了,恐怕也不好收场。”

梁纨绔脸色霎时一白。他再嚣张也清楚,租界地界最忌讳寻衅生事,一旦惊动巡捕,就算他家底再厚,也难免落个难堪下场。

他咬着牙,恶狠狠地瞪着沈巍然。

沈巍然稍一松手,梁纨绔立刻猛地抽回手腕,揉着已经泛出发紫的皮肉,后退两步,恨恨地指着他放狠话:“行,算你小子有种!敢在天津卫拦我梁某人的事,你给我等着,这事没完!”

撂下一句场面狠话,他转身愤然离去,连掉落在地上的折扇都懒得弯腰去捡。

周遭瞬间褪去喧嚣,回廊里重归一片寂静。

云袖依旧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,待到那二人身影走远,才慢慢直起身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愤与后怕,抬眸望向身前少年,敛衽侧身,对着沈巍然款款福身行礼。

“多谢公子仗义出手,大恩铭记于心。”

她声线依旧轻柔婉转,带着一丝怯意,抬眸望着,轻声问道。

“不知公子高姓大名?来日若有机会,也好让云袖稍稍报答这份恩情。”

沈巍然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,望着她眼底还未散尽的惊惶怯意,像一只刚从险境里脱身的小兔子,眉眼间带着无助,模样格外惹人怜惜。

他心底微微一动,唇瓣却紧紧抿起,终究还是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。

他心里看得透彻,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次偶遇罢了。

她是戏台上风光无限的昆曲名伶,身在梨园,已身不由己。他是沈府嫡出长子,肩上扛着家族的期许。

两人本就处在全然不同的两条人生路里,今夜不过偶然撞见,顺手替她解了一回围。

往后前路迢迢,人海浮沉,多半是从此擦肩,再无相见的机缘。索性不留姓名,不必牵扯,也不必惦念,反倒干净利落。

这时楚泊远看着场面已然平息,便轻声唤道:“怀安,别耽搁了,我们该走了。”

沈巍然微微颔首,深深看了云袖一眼,没再多说半个字,转身便跟着楚泊远缓步下楼。

两人踏出戏园子,深秋的夜风迎面卷来,裹挟着海河河面腥咸的水汽,凉丝丝地沁入肌理。街上大半霓虹已然熄灭,只剩寥寥几盏孤灯悬在路边,昏黄光影摇摇晃晃,把柏油马路映得明暗交错,透着几分清冷寂寥。

楚泊远握着方向盘驱车穿行街巷,行过两条街口,忽然缓缓减速,侧过头打量着身旁的沈巍然。

“这会儿时辰还早,回去也是枯坐着发呆。”他嬉皮笑脸开口,“好不容易借着贺寿的名头出来一趟,不如去德国俱乐部坐坐,喝几杯洋酒,跳支舞消遣消遣。那地方门槛高得很,寻常人根本进不去,我爹的副官特意给我办了会员卡,我一直没机会去开开眼界。今晚说什么也要进去见识一番。”

沈巍然慵懒靠在车座里,目光平视前方,神色淡得没半点波澜:“天色不早了,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稳妥。再去饮酒玩乐,万一再生出什么旁支事端,反倒麻烦。”

“能出什么事?”楚泊远满脸不以为然,轻哼一声,“你这人样样都好,就是太古板了,活脱脱像个道学先生,凡事都守着死规矩不肯变通。咱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乐,本就是图个舒心自在,你偏要绷着一张脸,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也不嫌憋得慌。”

他嘴里絮絮叨叨埋怨着,脚下却丝毫没有放缓车速。拐过一道街口,忽然脚下猛地一踩刹车,车子稳稳停在一座灯火璀璨的洋式建筑门前。

德国俱乐部已然到了。

楚泊远干脆利落推开车门下车,压根没给沈巍然半点拒绝的余地。他绕到车头旁,拉开副驾车门,微微弯腰,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望着沈巍然。

“沈少帅,到地方了,赶紧下车。”

沈巍然稳稳坐在座位上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目视前路,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话。

楚泊远耐着性子等了片刻,见他始终不为所动,探过身子伸手想去拉他。

沈巍然抬手轻轻拂开他的手。

“你要消遣自个儿进去,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
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楚泊远直起身,双手叉腰,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他。

沈巍然索性闭上双眼,倚在椅背里,一副油盐不进、任你怎么劝都不为所动的样子。

楚泊远咬了咬牙,赌气似的转身走了两步,终究还是折回头来。见沈巍然依旧纹丝不动,干脆一屁股坐在俱乐部门口的喷泉水池沿上,像个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耍起赖来。

“你不下来,我也不回去。咱俩就在这儿耗着,干脆坐到天亮,看谁熬得过谁。”

楚泊远仰着下巴,理直气壮地说道。

沈巍然连眼皮都懒得抬:“你这个样子要是在我家,骨头都给你断。”

楚泊远不接他的话,静坐了片刻,夜风愈发寒凉,池面氤氲起层层水汽,丝丝缕缕浸过来,贴着后背沁出一股凉意。他缩了缩脖颈,耐不住寒意,起身打算再去好好劝说一番。

谁知脚下踩在湿滑的池沿石面上,身子猛地一滑,整个人重心不稳,“扑通”一声直直栽进了水池里。

水花骤然四溅,楚泊远在水里慌乱扑腾,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,呛得连连咳嗽,模样狼狈不堪。

沈巍然闻声骤然睁眼,推开车门快步上前,几步冲到池边,伸手便攥住楚泊远乱挥的胳膊。

“别慌…抓住我…”

他话音还未落,楚泊远反手猛地用力一拽。沈巍然脚下立足未稳,身形一晃,竟被他顺势拽进了水池里。

又是一声沉闷的扑通响,水花再度炸开。

沈巍然在水中踉跄了两步,很快稳住身形,缓缓站直。

池水不深,堪堪只到腰间。

他垂眸望着自己湿透黏身的衣裤,发丝被水打湿,软软贴在额前,素来清冷矜贵的模样,此刻平添了几分狼狈。再抬眼看向水里同样浑身湿透的楚泊远。

楚泊远也扶着池水站起身,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,望着沈巍然这副落汤鸡般清冷又窘迫的模样,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“叫你不肯陪我进去!”他一边笑得喘不过气,一边冲着沈巍然打趣嚷嚷,“这下好了吧,成了落汤鸡!”

秋风瑟瑟,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像刀子似的往湿透的衣裳里扎。

两个人浑身湿淋淋地坐在车里,车厢关得严严实实,可那股子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冻得人牙关发颤。

楚泊远缩在座椅上,抱着胳膊,嘴唇都紫了,嘴里不住地嘟囔:“早知道不拉你下水了,这罪遭的……”

沈巍然没说话,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,手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显然也是冻得不轻。

楚家在天津卫英租界买了个小洋楼,这次沈巍然也借住在这里。

车子刚开进院子,楚泊远就降下车窗,探出半个脑袋,扯着嗓子朝里头喊:“来人!快拿床棉被过来!冻死了!”

卫兵们认得自家小爷的声音,知道这位少爷打小体弱多病,又骄横惯了,哪敢怠慢?

片刻工夫,便有一个卫兵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从楼里跑出来,气喘吁吁地递到车窗前。

楚泊远一把扯过来,裹在身上,把自己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,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脸,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卫兵手里还多拿了一床,看了一眼车里的沈巍然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。沈巍然本想说不必,可那卫兵已经不由分说地把棉被披在了他肩上。他动了动嘴唇,到底没说什么,伸手拢了拢被角,跟着楚泊远往楼里走。

两人刚走出几步,一束车灯从院门口扫过来,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沈巍然眯了眯眼,下意识地回过头去。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院子,车灯熄灭,车门打开。

先下来的是楚大帅,楚镇山,他身形魁梧,一身戎装,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,步履沉稳,带着行伍出身特有的杀伐之气。

楚镇山一眼就瞧见了裹着棉被、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,脸色顿时变了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楚泊远的额头,又捏了捏他的胳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

“怎么搞的?大冷天的弄成这样?着凉了怎么办?你打小身子就弱,自己不知道爱惜?”

一边说着,一边解下自己的大衣,往楚泊远身上披,又把棉被拢了拢,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。

楚泊远被父亲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嘟囔着说:“没事没事,就湿了一下,不冷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打了个喷嚏,楚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,连声喊着卫兵去烧热水、煮姜汤,又吩咐人快去请大夫。

沈巍然站在一旁,看着楚镇山忙前忙后的样子,看着楚泊远被父亲裹在大衣里、满脸不耐烦却又藏不住那一点点得意的模样,心里头忽然涌上不是滋味。

他垂下眼,手指攥着棉被的边角,攥得指节泛白,一抬头,沈巍然的脚步顿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
沈其尧站在几步之外,双手负在身后,眯着眼,正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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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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