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云秀番外4 如履薄冰
沈巍然被那道沉沉的目光一扫,身形下意识一僵。
他打心底里怕父亲用这种眼神看自己。
他不知道哪里又做的让父亲不满意了,但从小到大,只要对上沈其尧这样沉静审视的目光,接下来就注定逃不过书房里藤杖加身,或是祠堂里长跪自省。
他浑身骤然一紧,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先前落水沾染上的寒意根本不值一提,此刻才是真正冷透了四肢百骸,冻进骨头缝里。
他下意识把脊背挺得笔直,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。披在身上那床棉被顺着肩头滑落,软软堆在脚边,他看也没看一眼。
他躬身垂首,低低唤了一声:“父帅。”
沈其尧没有应声。
目光慢悠悠从沈巍然湿漉漉的发梢掠过,扫过他泛着苍白的脸色,再落到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上。
唇角微微往下撇了撇,那神情,全然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甚合意的物件。
沉默半晌,他只从鼻间冷冷哼出一声,便转过了脸。
一旁的楚泊远瞧着沈其尧这副神情,心头不由得替兄弟担心。
他和沈巍然在讲武堂同吃同住一室已有两年,朝夕相处,沈巍然换衣服、洗澡时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,他见过不止一回。
他心里太清楚沈巍然在沈府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当下连忙上前两步,陪着笑脸打起圆场。
“伯父,今日这事多亏了怀安。我自己走路不当心,脚下打滑掉进池子里,多亏怀安伸手把我拉了上来,不然夜里水冷,我还真不知道要在池里折腾多久呢。”
沈其尧淡淡瞥了楚泊远一眼,神色稍稍缓和些许,自始至终,却没再往沈巍然身上落过半分目光。
这时楚大帅楚镇山也缓步走了过来。他与沈其尧是多年旧交,素来深知对方治军治家都严苛不近人情,见状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。当即爽朗一笑,伸手重重拍了拍沈其尧的肩膀:
“我说老哥哥,你家小胜子可是越来越出息了,咱们这帮老兄弟谁不羡慕,妈了个巴子的,我这个混账玩意儿,天天上蹿下跳没个正形,也就是这两年跟着小胜子屁股后头,才多少学着做人。要不是小胜子看着他,这个愣头青怕是要给我捅出天大的窟窿来。”
说罢又转头看向沈巍然,声气儿和缓下来,带着几分长辈才有的慈和:“小胜子,今儿个亏得你了。赶紧进去烫个热水澡,换身干衣裳。这天津的秋水虽不比北新城,但阴寒重,可别冻出毛病来。”
楚镇山话说得热忱又周到,可沈巍然望着沈其尧依旧冷着脸、一言不发的模样,半点也不敢擅自挪动。
他垂着双手静静立在原地,眉眼轻轻敛着,不敢抬头。
晚风穿庭而过,湿透的衣衫死死贴在腿间,寒气顺着肌理往骨子里钻,他身子克制不住微微发颤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眼见父亲始终沉默漠然,没有半句示意,沈巍然才低缓开口:“巍然已叨扰泊远兄多日,今夜便随父帅一同,好侍奉左右。”
楚镇山听他这么说,也不便再执意挽留,只笑着打了几句圆场,便陪着沈其尧并肩往楼里走去。
沈巍然默默跟在后头,刻意拉开三步远的距离,不远不近,亦步亦趋,安静得像一道影子,悄然随行。
前厅里,沈其尧与楚镇山正坐着闲谈。
楚镇山天生嗓门洪亮,笑声爽朗开阔,隔着好几道院墙都能清清楚楚传进来,时不时还拍着桌子爆出几句“妈了个巴子”的粗口,随性又豪放。
相较之下,沈其尧的声线低沉许多,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声,字句模糊难辨,只有那低沉内敛的笑声时不时漫过来,沉沉闷闷,如同远天滚过的闷雷。
楼上房内,沈巍然半点不敢耽搁。
他匆匆褪去身上湿透的衣衫,随手拿过干布胡乱擦净身上水汽。
热水澡?他心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,那种惬意温存,从来都轮不到自己享用。
将毛巾随手搭在木架上,换上一身干爽衣裤,他便立刻动手,替沈其尧收拾起行李。
卫兵早已把沈其尧的手提箱送进了房间。
沈家在北新城有宅邸产业,天津这边却尚未置下宅院,此番是应楚镇山盛情相邀,沈其尧才带着他暂住楚府。
沈巍然蹲下身打开皮箱,将父亲的衣物一件件轻轻抖开,理得平平整整,再分门别类挂上衣架。长衫、马褂、里衣、鞋袜,各归其位,条理分明,一丝不乱。
随后又上前铺整床铺,把被角掖得棱角方正,规整利落,全然是军营里严苛行事的规矩模样。
收拾妥当一切,他又细心沏了一壶热茶,刚将茶盏稳稳摆上桌,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。
沈其尧走了进来。
他抬眼淡淡扫了沈巍然一眼,唇角若有似无地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笑意浅淡不明,不像是真心含笑。
沈巍然被这目光看得心底莫名发怵。他猜不透父亲眼底的深意,只清楚这般似笑非笑的注视,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。
“父帅。”他垂手立在一旁,语气恭谨温顺,“茶刚沏好,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沈其尧没有应声。
他缓步走到椅旁落座,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去浮在表面的茶沫,却不急着喝。
只静静端着茶盏,目光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,依旧牢牢锁在沈巍然身上。眼神沉沉,像在审视一个不够听话、尚需调教的孩子。
沈巍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只得垂下眉眼,低声开口:“我去给您拧块热毛巾擦脸。”
说罢转身走进洗漱间,拧好温热的毛巾出来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递到沈其尧面前。
沈其尧伸手接过,随意擦了把脸,便将毛巾随手搁在桌案上,依旧沉默不语。
沈巍然见状,又默默去打了一盆温热洗脚水,轻轻端到父亲脚边。他屈膝蹲下,小心替沈其尧褪去鞋袜,稳稳将他双脚浸入温水里。
沈其尧感受着水温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的惬意。
沈巍然就这般低着头蹲在地上,动作轻柔周到,温顺恭谨,一副全然尽心侍奉长辈的模样。
沈其尧居高临下,垂眸看着身前蹲下的儿子。
少年垂着头,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后颈,虽然在讲武堂历练了两年,长高了不少,但依旧是少年模样,薄薄衣衫下,肩胛骨的轮廓隐隐勾勒出来,清瘦单薄。
他温顺得像只猫儿,乖巧听话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可沈其尧望着这副刻意恭顺的模样,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松动,眼底的阴沉反倒愈发浓重。
忽然,他低低冷笑了一声:“大少爷这是在装什么模样?”
沈巍然放在水面上的手骤然一僵,指尖凝在半空,沾着晶莹水珠,再也落不下去。
“方才在院子里,你张口叫的是什么?”
沈其尧语调慢条斯理,仿佛在随口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沈巍然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心里清清楚楚明白父亲所指何事。
他刚才喊的是规规矩矩的“父帅”。
可方才楚泊远对着楚镇山那一声亲昵自然的“爹爹”,嗓音透亮,情意真切,像是从心底酿出的蜜糖,甜得熨帖,也亮得刺眼,狠狠撞进他眼里,更撞进沈其尧心里。
他垂着眼睑,缄默不语,无从辩驳。
“怎么?”沈其尧语气骤然凉了几分,带着淡淡的讥讽,“在讲武堂读了两年书,翅膀硬了?在人前也要下我面子了?”
说着,他缓缓将脚从温热水盆里抬起,水珠顺着脚背脚踝缓缓滑落,滴在盆沿,发出嗒嗒轻响。
沈巍然依旧低着头,下意识伸手想去托住他的脚,放回水中。
可指尖刚一靠近,便被沈其尧轻轻一脚拨开,那动作里透着的嫌弃,比任何苛责打骂都更让人难堪,直戳人心底。
沈其尧垂眸望着蹲在脚边的儿子,胸口憋着一股郁气,怎么也平复不下来。
他已然记不清,究竟是从何时起,他不再叫他“爹爹”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客套的“父帅”。
听着就像属下禀报军务,副官请示军令,字字规矩,却也隔着一层拆不开的生分。
在家是这般,在外更是如此。永远垂手立在一旁,敛首低眉,时刻拘谨着,只等他发号施令。
这般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父子的模样?
沈其尧越想心里越堵,心底那股无名火气,不由腾腾地往上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