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那双眼眸
夜半更深,万籁俱寂。
沈巍然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合不上眼。
白天云袖只穿着里衣站在寒风里血那一幕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,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,深夜私下去探望,于名分、于规矩皆是不妥,极易落人口实。
可脑海里反复回荡她白日无助的模样,缠得他心口发紧,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牵挂。
他还是起了身,披上外袍,轻手轻脚推开房门。
整座帅府灯火尽熄,唯有夜风穿廊而过,卷着早春的寒凉,一遍遍扫过空旷庭院,冷得肃杀。
他踏着满地惨白如霜的月色,孤身走向祠堂。
祠堂在帅府最僻静的角落,平日里少有人至,到了夜里更是阴冷肃穆。远远望去,那扇朱漆大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缕幽幽的烛光,昏黄暗淡,像随时都要熄灭。
隔着一道窄门,远远的,他便看见了那道孤单的背影。
她身形本就纤瘦单薄,此刻孤零零跪伏在冰冷的蒲团之上,像一株被寒风反复摧残的细草。月色碎碎铺洒在她身上,衬得她周身孤寂萧瑟,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沈巍然放轻脚步,缓缓走近。
唇瓣微微翕动,他本想轻声唤她,可话到嘴边,却骤然凝滞,万般迟疑,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。
从前在天津租界、在滦州客栈,他唤她云袖,唤她姑娘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,她是父亲名下的八姨太,
是名分上的长辈,再唤从前的称呼不合规矩,可那句生分疏离满是界限的“八妈妈”,他喉间滚动数次,终究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两难的迟疑间,云袖大约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。她的肩头微微一动,回过头来。
清冷月光直直落下来,铺洒在她脸上,将她掩饰不住的狼狈尽数映照分明。
她脸颊上还留着白日被掌掴的红痕,颧骨处一片暗沉暗红的淤伤,未消的红肿衬得那张素来温婉清丽的脸,愈发苍白脆弱,触目惊心。
她抬眸望向沈巍然,只是轻轻一眼,便让沈巍然心口骤痛,像被钝刀细细碾割,逼得他眼眶阵阵发紧。
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了。
白日被当众被扒衣折辱、被人栽赃诬陷、被大帅不分青红皂白定罪责罚,直面满堂冷眼、遍地讥讽。
彼时的她,神色隐忍,咬紧牙关未曾示弱半分,未曾掉落一滴眼泪,硬生生扛下所有难堪与委屈。
可此刻抬眼望见来人是沈巍然,她的睫毛颤了颤,眼眶慢慢地红了,眼底湿漉漉的,薄薄一层雾气氤氲开来,映着月光,也映着他错愕心疼的身影。
那双眼眸生得极好,黑白分明的,眼尾微微上挑,干净剔透如林间小鹿,此刻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,水光盈盈,轻轻一晃,泪珠便悬在眼睫之上,欲落未落。
所有委屈无助,尽数藏在这双泛红含泪的眸子里,楚楚可怜,惹人疼惜。
沈巍然心头酸涩翻涌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,再顾不得所有规矩分寸。他抬手脱下身上御寒的外袍,俯身便想披在她的肩头,替她挡住这深夜刺骨的冷风,护住她仅剩的体面。
指尖尚未触及,云袖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侧身躲开,抬手推开了他,力道微弱,却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惶恐。
“大少爷!”
云袖声音细碎发颤,眼底盛满无措的慌乱,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,句句都是惶恐的退让。
“这于理不合,万万不可,您快些回去吧。”
她死死垂着眼,纤长的眼睫不住剧烈颤抖,始终不敢抬头直视他半分,嗓音裹着酸涩与愧疚:
“前番只因我与您稍有牵扯,便害您被老爷重罚,受尽全府非议。您本是前途坦荡、万众瞩目的帅府嫡长子,生来就风光无限,本稳稳握着锦绣前程,不该为了我这样出身卑贱、一无是处的人,白白损耗名声、招惹满身是非。”
沈巍然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寒凉月色落在他眉眼间,衬得他神色愈发沉凝。
他静静立在原地,垂眸望着她蜷缩的模样,心口的酸涩骤然翻涌开来,堵得他呼吸发紧。
“那时在天津,您在戏园子替我解围。彼时我连您的姓名都来不及问,您转身便走了。我心里悄悄想着,这世上,原来竟有这样温柔向善的人。后来在滦州,您为了护我,硬生生替我挨了那一枪。”
话音至此,她喉头狠狠一哽,压抑的情绪几乎绷不住,字字带着泣音。
“那时候我就认定了,若是您能安然无恙活下来,我这条命,从此就是您的。”
积攒了多时的委屈与深情,终究是绷不住了。
滚烫的泪珠无声坠落,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,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里,格外凄楚。
她未曾抬手擦拭,任由热泪不断滚落,浸湿脸颊、浸透衣襟,任由心底的遗憾,借着泪水尽数倾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