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两张船票
“后来……后来拜堂那日……”
云袖垂着头,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,稍不留神就会被祠堂里的穿堂风吹散。
“其实那日我心里清楚,这桩婚事从来都是属于大帅的。我拜的是大帅的堂,嫁的是大帅的人。那日您不过是替父行礼,碍于规矩走一场过场……本就与您毫无干系。”
她想起那日。
庄重肃穆的礼堂,红烛高烧,满目喜庆的红。她蒙着厚重的红盖头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地面。拜堂时,有人递来红绸,她握着那一端,跟着那人的脚步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她本该认命的。
可就在夫妻对拜,俯身下去的那一刻,她透过盖头底下那道窄窄的缝隙,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靴尖。
那一眼,猝不及防,击穿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安分。
云袖嗓音彻底浸满了水汽,又软又涩:
“可有一瞬间……我贪念四起。忍不住偷偷妄想……若是往后余生,能与我举案齐眉、朝夕相伴、岁岁相守的良人……是您……”
这句话,她终究没能说完。
余下的千万缱绻奢望、隐忍情意,尽数堵在喉间,她闷得眼眶滚烫,心口钝痛不止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祠堂刺骨的寒气,那冷意从鼻腔一路灌进胸腔,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,神色里满是悲凉,又透着残忍的通透。
“大少爷,您于我而言……就像是一场太过绮丽的美梦。”
她轻轻抬眸,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他。
“我本就是无根无依、命如草芥的人。”
她缓缓道来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从小被卖进戏班,台上演尽旁人的悲欢离合,台下熬着自己的苦涩岁月。半生漂泊,从未有过归宿。如今入了这帅府,也不过是从一个狭小牢笼,跳进另一个冰冷泥沼。这就是我生来的宿命。”
清冷月色混着长明灯微弱的火光,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眸里,那双眼澄澈又破碎,将他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其中,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眼,牢牢刻进心底。
“我不值得您半分偏袒、半分维护,更不值得您赌上锦绣前程、忤逆父亲来护我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像是在劝他,更像是在逼着自己彻底死心。
沈巍然心口骤痛,眼底的心疼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大少爷,您回去吧。”她最后轻声开口,温柔又决绝。
“祠堂阴寒刺骨,您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全,别再在这里受寒,添了新的病根。”
沈巍然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世俗规矩、府中流言。他满心满眼只剩她满身的狼狈,满眼的隐忍。
他执意俯身想要扶她起来,动作里没有半分退让。
她推拒,慌乱地往后退。
就在这一躲一拦之间,她衣袖微微滑落,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。
沈巍然的目光骤然定格。
那截手腕上,白皙的肌肤布满了斑驳交错的青紫痕迹。
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跳进另一个冰冷泥沼”。
他以为她说的只是这座帅府,只是那些姨太太们的明枪暗箭,只是那些言语上的折辱。
可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父亲的“宠”,从来就不是爱。
他把她的身子当作赏玩的器物,把她的尊严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。
他为何执意要得到她,却又不能珍惜她?
那一刻,所有的理智、规矩、顾虑、分寸都轰然崩塌。
他再也克制不住了。
沈巍然上前一步,伸手将那个怯懦无助、浑身是伤的人,轻轻拥入怀中。
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犹豫了很久,终于轻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料。
她想,就这一下。
就贪这一下。
第二日清晨,沈巍然便找到了沈佩文。
他站在姐姐面前,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。
“姐,你上次说,托史密斯办去美国的事,还能办吗?”
沈佩文闻言一怔,眼底瞬间泛起久违的喜色,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。
她只当弟弟终于被这冰冷压抑的帅府、被偏执绝情的父亲逼得彻底心死,终于想通了,愿意为自己活一回,挣脱这片无边苦海,远赴他乡寻一条生路。哪怕心中万般不舍,她也心甘情愿倾尽所有成全。
她重重点头,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:“能。我这就去打点关系,船票很快就能办妥。”
话音落下,她思绪飞快流转,已然自顾自地盘算起后续琐事。
“走之前我给你备足盘缠。爹当年给我的嫁妆,还有这些年我攒下的私房钱,再加上娘临走前留给我的那些陪嫁细软,悉数给你换成现银。这些积蓄足够你到了美国落地安顿。你不是一直想学西医吗?我也托史密斯帮你安排…”
她絮絮叨叨细细叮嘱,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周全,生怕他在外受半点委屈、吃半点苦头:
“你能多带的就都带上,外头举目无亲,千万别委屈自己,别到了异国他乡捉襟见肘、处处拮据。”
沈巍然始终垂着眼眸,不曾抬头看她一眼。
长睫轻轻颤动,心绪繁杂翻涌,千言万语死死堵在喉间,酸涩沉重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静默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嗓音低沉温和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,轻声开口:“姐,我有手有脚也能吃苦,到了海外完全可以自食其力,凭自己的力气谋生立足。”
“你的嫁妆和娘留给你的东西,是你后半辈子的安稳依仗,你该好好留着傍身。我已经连累你太多,不该再让你为我倾尽所有。只是还有一事…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躲闪着,不敢去看沈佩文的眼睛。
“船票能不能办两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