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变故

第256章 变故

二人悄悄定下出逃的约定。

辞别云袖回去,沈巍然寻了空档,把全盘筹划细细说给大姐沈佩文。

方案安排得稳妥周全:他照旧回团部理事,言行如常,避免引起父亲的察觉。

十日后由沈佩文假借回婆家的名头,借机悄悄把云袖带出来,他在火车站等,等和云秀汇合,他们先乘火车去往天津,再从港口搭船远赴海外。

他说起这些,一双沉寂多年的眸子,恰似长夜熬尽终于亮起的灯火,藏着压不住的光亮。

往日里沉寂寡淡的神色全然褪去,字字句句里裹着的都是实在的暖意与期盼。

话音临近尾声,他声调慢慢放轻。

“姐,往后要劳烦你奔波周旋了。”

他垂了垂眼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愧疚。

“我从小就总连累你为我操心,跟父亲争执,被姨太太们挤兑。我挨了打,你比我还疼。每次都是你站在我前头,替我遮着挡着,没让我一个人扛过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。

“这回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这回又是我任性要走,扔下这一大摊子。浩轩还小,往后也只能靠你一个人操心了。姐,我实在对不住你。”

他说完,垂着头,不敢看她。

沈佩文半晌没有应声,端坐片刻,重重叹了口气,将手中茶盏轻磕在桌面,起身转过身背对他,趁着侧身的空档,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。

再开口时嗓音沙哑:“咱们姐弟,说这些做什么?花丫是我弟弟,你也是我弟弟,咱们娘走得早,我还能不管你们吗?你说的我都记下了。十日之后,我定然稳妥把人送出府,带去车站与你碰头。”

她说完整了整衣襟,把那件被他攥皱了的衣袖抚平,她声音轻轻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
“到了那头,好好过日子。别再让自己受苦了。”

余下这十天,成了沈巍然半生中最煎熬也最期盼的日子。

白日里他照旧端坐营房处置军务,面上不动分毫,一颗心却早已越过高墙,飘向去往天津、远渡重洋的前路。

时辰被拉得格外冗长,可他不觉得苦。因为他终于可以护住她了,不必再暗地里悄悄挡箭、站在远处默默心疼,而是堂堂正正地,站在她身边。

往后朝夕相伴,不必再受名分桎梏,再也不用叫她“八妈妈”了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巍然正在团部的案前批文书。

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聚了又聚,迟迟没有落下,最后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,啪嗒一声砸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渍。

他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“北地军务报告”几个字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偏偏这时,副官捧着一封密函快步入内禀报。

近来风声渐紧,坊间早有流言,宋既白借着整训边军的名头,在秘密联络冯玉祥和吴俊升,北新城与天津之间信使来往不断。

眼下这封信是截下来的,大意不过“三方联合”“共举大事”之类。

沈巍然只瞥了一眼,便扔在一旁,皱了皱眉:“宋老师不是那种人。这信十有八九是有心人刻意伪造构陷。”

副官站在一旁面露忧色,几番斟酌想要劝谏,话到唇边见他心不在焉,终究只好把劝言咽回腹中。

不止这一桩。宋既白以“练兵”为名,把部队调往滦州。

滦州,扼守关内外要道,地势险要,进可挥师入关,退能固守关外,是兵家必争的要害之地。

沈巍然不是不知道。他读过兵书,打过仗,带过兵,他比谁都清楚滦州的位置意味着什么。

可此刻满心牵挂全拴在十日后的出逃之约上,半点心思分不到军务布防。部队调动的事,全权交给了宋既白。

宋既白但凡递上申领军械、粮草、增补兵员的文书,他一概不假思索落笔批复,要兵拨兵,要枪发枪,要粮草即刻签字放行。

他只当恩师是一心帮自己夯实根基、整顿所辖队伍,浑然未察,对方是借着他的信任,在替自己“布阵”。

他把自己埋进了那些关于未来的、温暖的想象里,把眼前那些正在坍塌的东西,统统推远了。

什么军务文书,什么边境呈报,什么羡煞旁人的少帅头衔、偌大的沈家基业…统统不重要了。

他不想要这些。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这些身外之物,他也厌恶父亲那套打来打去的内战,中国人打中国人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地盘抢来抢去,死的却都是老百姓的儿子。

他只想要一个家。一个很小很安静的、只有他和她的家。

一间低矮朴素的宅院,日子清淡安稳,从此只有他和云袖。

白日他出外谋生奔波,暮色归家时,总能看见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。

系着围裙,头发随意挽着,锅灶升腾的白雾朦朦胧胧裹住眉眼。

他想着他要悄悄绕到身后环住她,下巴轻抵在她肩头,随口闲话家常,问她整日在家可有惦念自己。

她嘴上肯定是要佯装嗔怪,嘟囔不过分开半日,哪里用得着日日挂念,但以她的性子,耳尖一定会悄悄染上一层薄红,藏也藏不住心底暖意。

一幕幕细碎烟火在脑海里反复盘旋,挥之不去。沈巍然倚在硬木椅上,唇角不由自主慢慢扬起,笑意漫上来,鼻尖却微微发酸,眼底泛起湿热。

他慌忙垂首,佯装埋首翻看卷宗,可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飘忽晃动,半分也入不了眼。

旁人只看他这十日照旧出入团部、理事办公,沉稳如常,半点看不出异动。

无人知晓,沈巍然在无人看见的夜里,悄悄做完了一场倾尽所有的告别。

他虽出生豪门,可父亲对他素来严苛,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。

那些旁人眼里的锦衣玉食、珍玩配饰,从来轮不到他来享用。

叔伯们赠予的军牌玉佩,姐夫给的西洋腕表、讲武堂毕业的纪念勋章、早年出征所得的鎏金腰牌…是他身为少帅能拿得出手的全部身家。

他避开所有熟人,独自找了城中最隐蔽的老字号当铺,于这十日之内,悉数典当干净,只求往后能让云袖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。

随后又连夜整理行装,仔细挑选最轻便耐穿的衣衫,备好了沿途干粮、伤药、御寒的薄袄,甚至细细打听了海外租住的小院、日常生计、谋生门路。

他从前只读过兵书、带过兵,不曾为柴米油盐操过半分心。

可为了云袖,他第一次学着盘算柴米油盐,学着算计来日生计,学着为一个未知的清贫未来,倾尽所有、斩断退路。

他在桌上摊开备好的两张船票。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票面上陌生的港口、遥远的彼岸,字字都是新生。

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帅府嫡长、不再是手握兵权的少帅。
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无所有,只剩一身本事和满心赤诚,只想护着一个她,远走天涯。

只要再挺过这十日煎熬,往后岁岁年年,再无尊卑,再无隔阂,再无帅府冷寒,再无旁人指点。

他筹谋了所有苦难,准备好了所有清贫,舍弃了所有前程,斩断了所有过往。

他以为,只要他够坚定、够勇敢、够孤注一掷,就一定能换她一世自由。

他把往后余生的苦与甜,通通预想好了。

他做好了一切奔赴的准备。

却从没想过,命运早已悄无声息,替她写好了一场无法赴约的结局。

他满心欢喜、倾尽所有奔赴的未来,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早已被一粒突如其来的种子,彻底粉碎。

十日热忱,倾尽余生。

最后只剩他一人,空守两张船票,一场碎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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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。

天色刚蒙蒙亮,沈巍然便提前赶到了火车站。

他一身简便布衣,身上再无往日少帅的矜贵模样,贴身暗袋里藏着兑换好的外币与盘缠,两张去往天津的火车票和去美国的船票被他小心翼翼折好,收在衣襟内侧。

站台上人来人往,人声嘈杂,他却半点不在意,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进站口的方向,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着票根,心底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几日来的辛劳在此刻尽数消散,他只觉得前路坦荡,再过片刻,就能带着心上人离开这座困住彼此的牢笼,去往无人打扰的远方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来往旅客渐渐稀疏,约定的时辰早已过了大半。

沈巍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,心头浮起一丝不安,脚步下意识地在原地来回踱步。

直到远处终于出现了沈佩文的身影,孤身一人,身边空空荡荡,并无云袖的踪迹。

沈巍然瞳孔猛地一缩,快步迎上前去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:

“姐?云袖呢?怎么只有你一个人?”

沈佩文望着弟弟眼底亮闪闪的期盼,心口像被巨石压住,又酸又涩。

她避开沈巍然急切的目光:“别等了,她不会来了。”

沈巍然心头猛地一沉,眼底所有的期盼瞬间崩成慌乱,脑海里瞬间翻涌的全是最坏的揣测,指尖都在发凉:

“是不是出意外了?是不是计划被爹察觉了?”

他盯着沈佩文,眼神焦灼不安,满心都是云袖的安危:

“是她被人拦下了?出了什么事?姐,你告诉我,她是不是出事了?”

十日筹谋,步步谨慎,他怕他拼尽全力想护她出逃,最后反倒连累她落入险境。
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沈佩文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,字字都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在沈巍然心上。

“这些日子你不在家,爹对她格外不同,又是添置珍稀首饰,又是送来上好的衣料器物,待她比往日宽厚了不少。她本就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,哪里舍得放下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?”

她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她思前想后,终究是怕了海外的颠沛流离。帅府里锦衣玉食有人伺候,哪比得上跟着你去异国他乡吃苦受累?所以她改了主意,安安心心留在府里做她的八姨太,再也不想走了。”

沈巍然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连日来的憧憬欢喜仿佛在这一刻被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“不可能…我不信…”他低声喃喃,摇着头,“她不是那样的人,姐,你骗我…”

“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你不信。”沈佩文硬着心肠打断他,从袖中取出一方裹着白玉镯的素帕,合着一封信递到他手中。

“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。东西、话,都在这里了。从此你和她,两不相欠,你自己看吧。”

沈巍然的手指微微发颤,接过帕子与信。素帕拆开,那只他视若珍宝、寄托了全部心意的白玉镯静静躺在里面,触手冰凉。再展开信纸,一行行凉薄绝情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
“大少爷敬启:

思来想去,终究是我怯懦,不敢随您远赴海外,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。

我出身卑微,半生颠簸,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安稳,实在舍不下这锦衣玉食,呼奴唤婢的日子。

帅府纵然冰冷,可到底饿不着、冻不着,我走出去仍是体体面面的八姨太。

我不敢去想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苦,不敢去想清茶淡饭缝补度日的难,更不敢想有朝一日您为生计奔波、我为柴米发愁,两相憔悴,相对无言,把当初那点恩情也熬成了怨。

您是知道我的。我从来不是吃得了苦的人,否则也不会甘心做第八房小老婆。

您对我往日的恩情,我都记着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可恩情是恩情,日子是日子。我本就是自私凉薄的人,当不起您这份赤诚,也配不上您这场奔赴。

玉镯奉还,信物作废。从此尊卑有序,各守本分。你我缘尽于此,各自安好,永不相见。

云袖绝笔”

“贪图安逸”“不愿漂泊”“缘尽于此”,每一个字都刺得沈巍然双目生疼。

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,空荡荡的,连疼痛都变得麻木。他捏着信纸与玉镯,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之上,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
他想起自己十日来不眠不休的筹备,想起脑海里无数次描摹过的、两人相守的烟火日常。他舍弃了兵权、家业、前程,斩断了所有退路,赌上整个人生奔赴一场相守,到头来,却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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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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