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喜脉
沈巍然却无从知晓,这场看似薄情的变心,从来都不是云袖的本意。
一切隐秘与绝望,都藏在帅府的高墙之内。
云袖这些天悄悄收拾贴身小物。那只白玉镯被她用软帕裹了,小心收在一只旧锦盒里,搁在箱笼最底下。
她不是不想戴,是怕戴在腕上被人瞧见,问起来,不知该说是谁给的。
这几日入夜,她都是一个人关了房门,把锦盒打开,借着烛光看上半天。看那只镯子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心头便漾起一点来之不易的暖意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镯面,凉丝丝的,像那夜他递过来时掌心的温度。
她盼着早日挣脱这座牢笼,跟着他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,不必锦衣玉食,不必受人叩拜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...
可近几日,她晨起时总是一阵阵地干呕,胃里翻涌得厉害,往日再清淡的小菜,入口也压不住那股子恶心。月事更是一日拖过一日,迟迟不来。
她心里隐隐约约地不安,不敢想,不敢说,甚至连在心底默念一声都觉得心虚。
夜深人静时,她躺在榻上,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,隔着薄薄的中衣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恰逢府中管家病了,请了外头的郎中来瞧。
那郎中提着药箱从管家房里出来时,云袖已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了。云袖悄悄跟上去,在月亮门拐角处叫住了他,声音压得极低,说是府里的丫鬟,身子不适,不敢惊动主子,请郎中帮忙瞧瞧。
那郎中倒也随和,搁下药箱,搭了块薄帕在她腕上。三根手指按上去,不过片刻,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像是见惯了这种事,替她惋惜。
他收了手,声音平淡:“恭喜姑娘了,是喜脉,已有两月了。”
那一刻,云袖浑身冰凉,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寒意。她愣在原地,耳畔嗡嗡地响。
那郎中又说了几句什么,她没听见,只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几个字。
“这孩子若要留,头三个月最是要紧,不可操劳,不可动气……若是不想留……”郎中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趁早打算,月份再大些,就不好办了。”
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大约是见得多了,哪家府里没有这样的事?老爷醉酒拉了丫鬟,少爷养了通房,不该有的肚子,不该来的孩子,偷偷摸摸地来,偷偷摸摸地了结,见不得光,也留不住。
他把云袖当成这样的人了。
云袖听着,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街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,嫩黄嫩黄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还没来得及长大,就要被吹落了。
她低着头,脚步踉跄,鞋尖踢起细小的尘土,迷了眼睛,却没有抬手去揉,只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。
隔着衣料,什么都摸不到,可她知道,那里头有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的孩子。
步子越来越快,几乎是在逃,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院子,推开门,关上,背靠着门板,慢慢地滑坐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,无声无息地哭了。
她只差最后一步,就能挣脱这座牢笼,跟着他远赴海外,挣脱名分的桎梏、世俗的非议、深宅的磋磨,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,重新活一次。
可命运偏偏在她迈出这一步之前,给她钉死了最无解、最残忍的宿命。
她低下头,把手覆在小腹上,那里头有了沈其尧的骨肉,是她与那个男人名分下斩不断的牵绊。
只要这个孩子在,她便永远没法干干净净地跟着沈巍然走。
她可以不要名分,可以不要脸面,可以不要锦衣玉食,可以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去。可这个孩子呢?孩子怎么办?
如果她带着这个孩子跟沈巍然走了,孩子出生了,该叫他什么?叫他大哥?还是叫他……
她不敢把那个字想完整,光是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,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沈巍然那样干净赤诚、磊落纯粹的人,为了她不惜抛却家世、舍弃前程,赌上半生荣光与所有退路,甘愿陪她清贫度日、颠沛余生。
难道还要让他带着父亲的小妾、养着父亲的孩子吗?
何其荒唐,又何其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