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戏子无情
待到约定动身的那日清晨,天光刚破开薄雾,沈佩文便来了。
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戴那些叮叮当当的首饰,避开了府里早起打扫的下人,从后门进来。
按早先商定的法子,她要悄悄带着云袖从侧门混出帅府,赶去火车站同沈巍然汇合。
她脸上带着几分办成大事的畅快,进门便低声催道:“快些快些,车在后巷等着呢。小胜子怕是在车站都等得脚底板起茧了,咱们赶紧走。”
可屋里头,收拾好的小包袱摆在桌边,云袖却立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,衬得一张脸白得透青,眼底没有半分即将奔赴新生的欢喜。
沈佩文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意敛了三分,走上前催她:“我的好八姨太,戏文里都唱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,这会儿可不是发呆的时候。走吧,别让巍然等急了。”
云袖垂着眼帘,睫毛颤了颤,指尖死死攥着衣襟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半晌,她低低开了口,声音细得像一缕将断的游丝:“大小姐,我不走了。”
沈佩文一愣,眉头登时拧成个死结,嗓门也拔高了:“你说什么?这半个月上上下下谋划,为了你俩的事,我连婆家那头都扯了谎。小胜子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典当了个干净,前程也不要了,脸面也不要了,什么都豁出去了,临到关头你变卦?你当这是看画本子,说翻篇就翻篇?”
云袖不敢抬眼。她怕一抬眼,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委屈就全漏了馅。她只能硬起心肠,把想好的说辞一句一句端出来:
“大小姐,我想了几日,觉着自己还是舍不下帅府这安稳日子。大帅近来待我日渐体恤,衣裳首饰成箱地往我院里抬,下人们姐姐长姐姐短地捧着,满府的锦衣玉食有人伺候。我怕吃不了异国漂泊那份苦,更怕跟着大少爷颠沛流离,最后落得个‘贫贱夫妻百事哀’的收场。”
沈佩文一听这话,气不打一处来。连日为她这桩事,她两头奔波,赔尽了小心,磨破了嘴皮,原以为总算要成了,到头来人家轻描淡写一句话不去了。
她压着火气,声音却像淬了冰:“好个‘贫贱夫妻百事哀’!他为你挨鞭子、挨枪子,为你把少帅的体面踩在脚底下碾,连命都差点搭进去,你倒好,两句‘锦衣玉食’就把人打发了?你当他是戏文里那痴心错付的落难公子,你唱完这出撂下幕布,还能接着唱下一出?”
云袖喉头酸涩发胀,满心苦楚堵在胸口,像是被人拿棉花塞了个严严实实。
她死死压着腹中那点不能说的实情,半句不敢吐露,只垂着眼,把那只包了软帕的锦盒递过去。
盒子里是那只白玉镯。
她一并递上的,还有连夜写好的一封信,字迹端端正正,可那端正里头,是硬撑着的、随时都会塌下去的决绝。
“信物归还,书信在此。从此我安心做我的八姨太,往日约定,尽数作废。”
沈佩文伸手接过玉镯,冰凉的玉料硌着掌心,连日奔波筹谋、替弟弟悬心操劳攒下的火气一下子翻上来了。她眉眼一挑,嘴皮子跟刀子似的,字字句句往外戳人:
“好一个识时务的八姨太。先前跟我弟弟灯下闲话,满嘴说这帅府是牢笼,盼着学什么红拂女夜奔,案头天天画牡丹亭,张嘴就是痴情,原来全是做戏呢?”
她把镯子攥紧了,眼神跟刀子似的,一句不让:“你就不配碰我娘的镯子,我弟弟为了你,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个干净,兵权不要了,家业不要了,前程搭进去半条,一个大少爷,天天精打细算往后怎么过日子,满心就想拿余生换你一个自由。我爹随手赏你几件首饰、几匹绸缎,给你几分好脸色,你就腿软了?贪这点子安生日子,转头就把从前那些话全扔了?”
她越说越气,声音也拔高了: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一辈子就是做小老婆的命!给你抬了八姨太的名分,你还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?醒醒吧,你在我爹眼里就是个玩意儿,你以为你留下来就能有好日子过?我爹今天宠你,明天来了更年轻的,你照样靠边站。你还指着他能把你供起来?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地方!你这样的人,也就配在这深宅大院里熬着,熬到人老珠黄,熬到没人多看你一眼。你就是这个命,活该给人做小老婆!”
“戏子嘛,本来就擅长演悲欢离合。亏得我弟弟一片真心,掏心掏肺对你,到头来不过是让你当猴耍。”
沈佩文冷笑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也好,幸好知道得早,他也就能早点看穿,早点醒悟。到了海外,凭他的容貌人品,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娶不到?强过跟你这二手的破鞋纠缠不清,白白糟践了自己。”
云袖低着头,一声不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落下来。满肚子苦楚死死压在心底,只能默默受着这番数落。
沈佩文把心头那口恶气出了,临跨出门槛,脚步一顿,回过头斜了她一眼,声音冷冰冰的:
“八妈妈!算你厉害。我弟弟这辈子,算是栽你手里了。我就等着看你有什么好下场!”
说完,攥着玉镯和信纸,一甩袖子,气冲冲地走了。
站台上,沈巍然一身布衣,怀里揣着盘缠和两张船票,站在风里,他望着站口的方向,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沈佩文远远看见他,步子便慢了下来。
她看着弟弟那副翘首以盼的模样,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
她走过去没敢看他的眼睛,把那只玉镯和那封信往他手里一塞:“别等了。她不来了。我早跟你说了,戏子无情,婊子无义。戏文里唱的那些海誓山盟,那是台上哄人玩的。你倒好,当真了。”
沈巍然摸着手心里那只玉镯。镯子凉丝丝的,和那夜他递给她时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