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遥远的梦

第259章 遥远的梦

沈巍然离开后的头几日,帅府与军营里,竟是一片反常的平静。

司令部部副官起初只当大少爷是府中有事耽搁了,也不敢过问,以为过个一两日自然就回来了。

可一连三日,沈巍然不曾踏进旅部半步,办公桌上公文越摞越高,堆得像一座没人收拾的荒坟。

恰逢宋既白带兵调往滦州布防,营中少了主心骨,更是群龙无首。

传令兵骑着马往返数次,次次空手而回,递去的信函、口信全数石沉大海,电话那头永远是没人接的忙音。

军营里人心浮动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有人猜他跟宋即白去了滦州,有人说他怕是得罪了老帅被关了禁闭,还有人说,昨儿夜里看见大少爷出了城,往南边去了。

异常军情层层加急往上呈报,消息一封比一封急。

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去帅府问了。

门房老周说大少爷好几日没回来了,二姨太说不知道,三姨太翻了个白眼,说“谁知道又去哪儿野了”。部下们面面相觑,这才慢慢回过神来,大少爷沈巍然,大概是弃职离家,彻底走了。

这桩惊天消息快马加急传回帅府,径直送入了沈其尧耳中。

彼时前厅闭门议事,堂内清寂肃穆,檀香烟轻袅袅缠过梁木。

沈辅臣和韩靖邦坐在下首。

一个是自家胞弟,管着府里府外的大小事务,一个是手下最得力的谋士,军中的事都靠他调度。

沈其尧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,半阖着眼听他们说话,边关驻防,粮草调度,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,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。

副官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走到沈其尧身侧,附在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

话没说完,沈其尧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,“砰”的一声,砸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,把摊开的文件洇得面目全非。

“逆子!”

他脸色骤然铁青,眼底翻涌着雷霆戾气,声线凛冽如铁,响彻整座厅堂。

沈辅臣和韩靖邦同时一怔,抬头看他。

“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沈辅臣皱着眉,手里的茶盏搁下了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谁惹你发这么大火?”

韩靖邦没说话,只拿目光在沈其尧脸上扫了一圈,手指捻了捻胡须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“这个逆子,他竟敢弃职私逃!”

沈其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胸膛剧烈起伏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那些没被茶水浸透的文件又跳了一跳。

“身居高位,手握重兵,承袭沈家基业,何等锦绣前程摆在眼前,他竟敢弃职私逃!”

沈其尧胸膛剧烈起伏,怒不可遏,周身戾气沉沉压满整座厅堂。

他咬牙沉声下令,语气狠厉决绝:“辅臣!你亲自带人封锁水陆关卡,调动沿路驻防,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畜生给我抓回来!”

他眸光猩红,字字淬着寒霜:“抓回来我亲手打死!我倒要看看,他长了几个脑袋,敢给我玩这一出!我沈家没有这般背逆不孝、弃家弃业的子孙!”

满堂寂静,沈辅臣坐在下首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,指节微微泛白。

他不是不想劝,他只是太清楚大哥的脾气,这个时候开口,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。

沈辅臣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对着沈其尧微微欠身:

“大哥息怒,我这就去办。”

韩靖邦眼见大帅是没了议事的心情,也跟着站起来,拱手行了个礼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出前厅。

沈辅臣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,对着韩靖邦低声说了一句:“先别声张,别让外人知道。”

韩靖邦点了点头,两个人对视一眼,各怀心事地走远了。

紧绷压抑的厅堂彻底隔绝了外间动静,喧嚣尽数散尽,偌大屋宇瞬间空寂冷清。

方才满身杀伐戾气、面色寒霜的沈其尧,周身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。那股震慑人心的霸道怒火层层褪去,只剩满身深重的疲惫与茫然。

他身形微倦,缓缓落坐于太师椅上,望着案上被茶水打湿的散乱卷宗,心口空荡荡的,堵得发闷。

他是沈其尧,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?

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?

一个不听话的儿子,跑了也就跑了,他沈家不缺儿子。老三知昀虽然资质平平,不如沈巍然聪明,但胜在听话,好好栽培几年,未必不能顶上。

可他想不通。他想不通,苦心栽培的长子为什么要跑。

他给了沈巍然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出身、兵权、基业,为他铺路搭桥,替他扫平前路无数阻碍,从严管教、苛训磨砺,从来都是望他成材、承继家业。

为何到头来,他偏偏要跑。连招呼都不打一声。像这个家是什么龙潭虎穴,像他这个做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,多待一刻都待不下去。

沈其尧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。那道竖纹很深,像是刻进去的,怎么也揉不平。

父子二人,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,走到了如今这般形同陌路、决裂远离的地步?

他半生戎马,能定夺军政生死,能镇住乱世浮沉,却偏偏掌控不了自家父子的缘分,守不住骨肉至亲。

这份郁结沉沉压在心头,日夜纠缠,让他连日来寝食难安,心绪不宁。

他素来擅长藏敛情绪,人前依旧是杀伐决断的大帅,处理军政要务一丝不苟,对接下属、应酬宾客依旧威严沉稳,半分失态不肯外露。

唯有独处之时,这份无处排解的烦闷与悔意才会肆意翻涌,缠得他夜夜辗转难眠。

直至数日后的一个深夜。

三更更鼓敲过,整座帅府沉入深眠,帐内烛火摇曳,暖光微弱,沈其尧堪堪睡去,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。

梦里还是老宅子,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被雷劈过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,夏天的时候荫凉得很。

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刚从外边回来,马靴上还沾着泥。远远地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下跑过来,跑得踉踉跄跄的,像只刚学会站的小马驹,随时都要摔倒。

“爹爹!爹爹!”那声音奶声奶气的,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口冰。

他蹲下来,那小人儿一头扎进他怀里,搂着他的脖子,小脸贴在他肩膀上,蹭来蹭去。

他一只手就把儿子捞了起来,抱在怀里,小胜子搂着他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他听不清,只觉得那声音好听,像麻雀在檐下叫,热闹得很。

后来他去军里,也带着他。那小人还没马腿高,非要给他牵马。他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儿子攥着缰绳,走得一摇一摆的,棉袍的衣角拖在地上,沾了土,他也不管。

再后来,画面一转,儿子大了一些。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,被他按在桌上,裤子扒了,藤条一下一下地抽下去。

他趴在那上,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:“爹爹,小胜子知错了……爹爹,饶了小胜子吧……”

他听见那哭声,手却停不下来。藤条一下一下地落,像他在战场上砍刀劈柴一样,不带犹豫。

他猛地醒了过来,后背全是冷汗,中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
他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的帐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眼前还是梦里的画面,儿子趴在桌子上上,哭得浑身发抖,屁股上的血愣子一条一条的。

身侧浅眠的二姨太被他突兀的动静惊醒,连忙撑起身,替他拭去冷汗,轻声询问:“老爷,您魇着了?睡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惊成这样?”

沈其尧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帐子顶,眼底戾气尽散,只剩一片沉涩的空茫。

二姨太没有再问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胳膊上,一下一下地抚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沈其尧才开了口。声音有些哑,像是梦里的那些喊叫,把他的嗓子喊哑了。

“我梦见小胜子了。”

他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梦里他还是丁点大的小人儿,瘦瘦小小的,跟在我后头喊爹爹。那时候我去哪都带着他,去军营巡防他非要给我牵马,人还没马腿高…”

他顿了一下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
“后来…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事,我一时心火太盛,当着下人兵士的面把他按住,扒了裤子,用藤条狠抽他,那屁股上血愣子一条一条的,他哭的一脸的泪,喊‘爹爹,小胜子知错了’……我想停下看看他,却怎么都停不下来...”

话说到最后,沈其尧的声音微微发哽。

从前他只以为严父出孝子,棍棒是期许,是为他好。

可此刻梦回幼时,再见那个哭得满脸泪痕、卑微求饶的小小孩童,他心底忽然翻涌出无尽的酸涩与悔意。

身侧的二姨太静静听着,心中了然,万般劝慰的话到了嘴边,终究尽数咽了回去。

窗外,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
那风声里,隐隐约约夹着慌乱急促脚步声,踩在青石板上,噔噔噔地响。

沈其尧的眉头皱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卧房木门已被人仓促拍响。

“大帅!大帅!”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又急又紧,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,“滦州急报,少帅的两个步兵旅起兵谋反了!说要…说要请您下台,推大少爷接管北三省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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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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