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兵变
沈其尧猛地坐直了身子。他的手从二姨太胳膊上抽开,搭在床沿上,指节攥得泛白。灯火在他脸上晃了晃,照出他那双骤然沉下去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说“他竟敢”,还是该说说“他果然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胸膛起伏了几下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。然后他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上,声音恢复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帅该有的样子:
“叫辅臣来见我。”
再说回沈巍然这边。
沈佩文一番话句句扎心,那方裹着白玉镯的素帕、字字绝情的书信摆在眼前,几番挣扎过后,沈巍然心底最后一点期盼终究彻底凉透,他攥紧信物与船票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。
一旁的沈佩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:“小胜子,走吧,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你还等什么呢?等她回心转意?”
她嘴里不饶人,可眼里那点心疼,藏都藏不住。
沈巍然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沈佩文叹口气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行了,别看了。再看那字也开不出花来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小胜子。”沈佩文打断他,“你听姐一句。这天底下,没有谁离了谁活不成。你是个大男人,别让我瞧不起你。”
沈巍然缓缓抬眼,看向自幼处处护他、为他奔波操劳的姐姐,嗓音沙哑干涩:“姐,我走之后,家里…便只剩你了。”
短短一句,道尽万般亏欠。
沈佩文眼眶一红,偏过头去,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再转回来,脸上又是一副利利索索的模样。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指头带着点抖,嘴上却利落: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家里有我,你操什么心?你把你自己管好,比什么都强。到了那边,收收你这倔脾气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别回头。”
沈巍然上前一步又要说什么。
她摆手:“别说了。走吧。再磨蹭,车都开了。”
沈巍然看着姐姐强装镇定的模样,心中百感交集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“保重”。
他攥紧信物与船票,一步三回头望向空旷冷清的进站口,眼底还凝着一丝奢望,直到视线尽头彻底空无一人,再无半分期许的身影,才咬牙压下满心悲凉,转身踏上了驶往天津的火车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那张椅子上没有人。
车轮缓缓开动,站台的人影、熟悉的城池渐渐向后褪去,这座困住他、磋磨他、也彻底伤透他的城,一点点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他把那只玉镯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路。
到了天津,他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,每日去码头打听船期。
码头上的人说,这几日渤海湾起了大风,浪高得能掀翻小渔船,洋人的大邮轮也不敢开,船期一推再推,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灰蓝色的海面翻涌着白色的浪花,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,心里头空荡荡的,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。
那天清晨,他在客栈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早饭。
饭馆里人不多,角落里几个跑买卖的商人围着一张桌子,一边喝豆浆一边扯闲篇。
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跑堂的伙计端着一摞碗碟从后厨出来,脚步匆匆,嘴里还跟人搭着话。饭馆里闹哄哄的。
他正低头喝粥,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说了一句:“听说了吗?关外出事了。滦州那边闹兵变了,说是要逼沈大帅下野,让少帅接印。”
沈巍然的筷子忽然顿住。他把那口粥含在嘴里,忘了咽。
“哪个少帅?”另一个人问,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几分将信将疑。
“还能有哪个?就是剿匪那个。听说是宋即白替他张罗的,还拉上了西北的胡景翼和山东的卢永祥,兵已经动了,正往北新城那边开拔呢。”
说话的人压着嗓门,可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,像是说书人讲到热闹处,忍不住要抖个包袱。
“这要是真打起来,关外的天怕是要塌一半。”
“这消息是真是假?儿子造爹的反?老的还没死,小的等不及了?”那人啧了一声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。
“儿子造老子反怎么了?”
说话那人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豆浆,抹了抹嘴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。
“玄武门前,李渊坐镇长安,建成、元吉环伺左右,秦王李世民若不动手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宋武帝刘裕的儿子们为争皇位斗得你死我活。梁武帝被侯景困在台城,活活饿死。唐玄宗一日杀三子,连眼都没眨一下。造个反而已,古往今来,哪儿都一样。夺嫡这件事上,父子兄弟,哪还有什么情分可言?”
沈巍然把筷子搁下,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,搁在桌上,转过身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。
街边报童的声音又脆又亮,在晨风里打着旋:“看报看报!北军内讧,宋即白倒戈,沈其尧地位动摇!”
沈巍然脚步一顿,心口骤然一沉,当即快步上前拦下报童,接过报纸,手指在发抖。
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刺眼夺目,硬生生撞入眼底。
通篇文字,尽数写着宋即白通电起兵、联省逼宫、拥立沈巍然接任北三省军政大权的内容,句句属实,字字确凿。
那一刻,清晨的暖风好似骤然变成隆冬寒刃,顺着衣缝钻遍四肢百骸。无边无际的寒气从脚底骤然窜起,顺着脊椎一路攀升,死死裹住他的五脏六腑,冻得他指尖发麻、浑身僵硬。
卖报的孩子不耐烦了,喊了一声“先生”。沈巍然这才回过神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,也没数,全塞给了那孩子,纸张簌簌落地,沈巍然浑然不顾。
他攥着那张沉甸甸的报纸,心口狂跳,翻涌的慌乱与荒诞几乎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不敢耽搁半分,转身便沿着街边疯跑,目光急切地扫过沿街商铺,疯了一般寻找电报电话局的招牌。
晨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凌乱翻飞,耳边全是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喘息声。
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找到宋既白,问清楚缘由,拦下这场惊天大祸。
所幸街角便有一处私营电话局。他推门而入,不顾掌柜诧异的目光,指尖颤抖着拨动转盘。
等待接通的短短数十秒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,每一声嘟嘟的等待音,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良久,听筒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宋既白的嗓音依旧沉稳温润,和平日讲学、练兵时别无二致,平静得过分,半点不见起兵反叛的仓促与杀伐,仿佛他麾下数万将士并未列阵出征,关外局势并未翻天覆地。
“巍然?”
一声轻唤,落在沈巍然耳中,却字字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