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大哥回来了
三十万大洋。
轻飘飘几个字,像一盆彻骨冰水,兜头浇在沈巍然身上,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。
他怔怔握着听筒,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他太了解父亲的脾性,半生杀伐决断,治军治家向来铁面无情,盛怒之下从来言出必行。自小到大,沈其尧对他素来严苛至极,管教森严,棍棒训诫、冷面苛责贯穿了他整个年少时光,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寻常父子的温存亲昵,只剩居高临下的威严。
这般绝情的悬赏追杀令,在他看来,是彻底震怒的父亲,绝对能亲手办出来的事。
可他不知道,这一切都是三姨太的私心作祟。
沈巍然出走、兵变爆发,在旁人眼里是塌天大祸,在她眼里,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。
她心心念念想让儿子取而代之、坐上少帅的位置。可沈巍然天资卓绝、聪慧能干,年少便立下赫赫战功,又身为嫡长子,牢牢挡在最前面。
有他这般耀眼出众的嫡兄压着,她的儿子再努力,也无半分出头接手家业的机会。
如今沈巍然被逼出走、被扣上谋反大罪,只要他回不来,那少帅的位置,迟早落到自己儿子知昀身上。
她绝不能让沈巍然回来。
于是她故意添油加醋,伪造绝杀悬赏的狠话,就是要断了沈巍然所有归家的念头,逼他彻底沦为叛臣逆子,永世不得翻身。
沈巍然年少纯粹,心思坦荡,从未见过后宅妇人这般阴私算计,更从未想过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,会成了旁人夺权的棋子、落井下石的工具。
因此他没有丝毫疑虑,当真彻彻底底信了三姨太这番话。
不过十几岁的年纪,却硬生生被卷入这场翻天覆地的乱世棋局。
一边是倾尽心血栽培他、赌上身家性命、甘愿以身铺路的恩师,步步皆是决绝,根本无从劝和。
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,不念半生父子情分,震怒绝情,直接悬赏取他性命,彻底断了他的归家路。
左右皆是绝境,进退全是死局。
偌大天地,乱世茫茫,唯他沈巍然,孤身一人,四面楚歌。
而关外的战局,早已翻天覆地。
宋既白麾下的两支步兵旅,是他亲手打磨出来的北军精锐。从基层士兵到中层军官,军纪严明、作风硬朗,武器装备更是关外顶尖水准,和老北军那群常年疏于操练、军纪松散的兵痞子截然不同。
两军一经交锋,高下立判。
宋既白的精锐部队一路势如破竹,攻势凌厉迅猛,打得老牌北军节节败退、丢城失地,几乎毫无还手之力。不过短短几日光景,战线便飞速推进,直接压到了澜沧江边,江水滔滔两岸,尽数沦为前沿战地。
澜沧江离北新城城墙不过几十里地,城内枪声隐约可闻,街巷之间人人自危,生怕战火入城、家产尽毁、性命不保。
一时间,北新城风声鹤唳。那些前几日还在茶楼听曲、绸缎庄里挑料子的有钱人家,这会儿全红了眼,疯了似的收拾细软金银,往天津租界逃。
街面上车马拥挤,人声嘈杂,孩子哭,女人叫,乱成一锅粥。谁都怕慢一步,就要被关外卷来的战火吞个干净。
关外炮声隆隆,一日紧似一日,帅府里也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云。
沈其尧连日坐镇司令部调度防务,数日不曾合眼。
他双眼此刻布满浓重的红血丝,眼底青黑一片。
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送来,每一封都是败退的消息。他坐在桌前,盯着那摊开的地图,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沈辅臣掀帘进来,风尘仆仆,肩上的军装还沾着前线带回来的灰,一抬眼,看见兄长这副模样,心里顿时又急又痛,连方才想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“大哥,宋既白兵锋正盛,硬碰硬划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沈其尧紧绷的侧脸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如大哥先带上家眷往北撤,避避风头。把兄弟们拢一拢,歇口气,回头再跟他算账。北新城交给我,我亲自带人守着,就凭澜沧江那急湍,姓宋的想过来,不扒层皮也得搭上半条命。”
他伸出手,一把按住沈其尧攥紧的拳头,掌心滚烫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大哥,咱兄弟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?别拿命去赌这一把,不值当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,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沈其尧没有立刻应声。他望着摊开的作战地图,指尖重重按在澜沧江沿岸的标识上。
他征战半生,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,何曾有过这般节节溃败的窘境?可眼下大势已然倾斜,他纵有万般不甘、满腔怒火,也不得不承认,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良久,良久。
他缓缓闭上眼,冷硬的语调里裹着一丝刻意压下的艰涩:“传令城防各部,严加戒备。若是阵前撞见那个逆子,无需请示,就地斩杀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,满是大帅的铁血威严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割,疼得发紧。
父子血脉哪能说断就断,午夜梦回时孩童啼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,他何尝不心疼、何尝不纠结。
可如今两军对垒,全城将士、一众亲族都悬在刀刃上,身在这个位置,先有君臣疆土,再谈骨肉亲情,他身为一军主帅、一家之主,万万不能流露半分心软,更不能因私废公。
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与不忍,哑着嗓子继续道:“传令下去,府中众人即刻收拾,车马备好,随时待命。”
军令传下,帅府上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箱笼搬运之声此起彼伏,丫鬟婆子们抱着包袱小跑着穿廊过院,管事们扯着嗓子喊人装车,到处是仓惶不安的脚步声。
及至日头偏西,最后一辆汽车载着沈其尧和家眷,在卫队的簇拥下驶出帅府大门,辘辘向北而去。
偌大的帅府骤然空了,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零碎物件,风一吹,纸片打着旋儿在廊下乱飞。
沈辅臣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目送那一行车马消失在街巷尽头,才收回目光,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城头走去。
城墙上,刀枪林立,箭垛口架满了弓弩,寒光闪闪。沈辅臣登上城楼,手扶着冰冷的砖垛,往下望去。
“所有人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后退半步。”
城头守军严阵以待,人人都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。
北新城内外,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只等那一声弦响。
可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,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,穿过城外纷乱的人流,一步步走进了城门。
奔波多日的沈巍然,终究还是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