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大哥的糗事
新春岁末,暖意融融。
和煦的冬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温柔斜洒进沈辅臣的宅院,落在堂屋黑漆圆桌的温润木纹上。
桌上摆满炒得焦香饱满的花生、各色糖果蜜饯与时令零嘴,瓜果点心错落摆放,满屋都是醇厚热闹的年味。
今日大年初二,沈家晚辈照例登门拜年,堂屋里十分热闹。
大姐沈佩文带着夫婿孩子端坐一侧,老二沈浩轩倚在椅边,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,大嫂宋清韵安静坐在一旁,眉眼温婉沉静,静静陪着众人闲话家常。
沈知闲挨在桌边,指尖灵巧地剥着花生,一双清亮透亮的眸子牢牢落在品茶的沈辅臣身上,听得格外入神。
他素来最是崇拜嫡亲大哥沈巍然,旁人口中每一段关于大哥的过往旧事、惊险经历,他都听得满心向往。
老叔方才娓娓讲完当年北新城兵临城下、全城紧绷的危局,话音忽然顿住,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口热茶,刻意卖了个关子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。
沈知闲哪里耐得住性子,立刻往前挪了挪凳子,一脸急切地追问:“老叔,你别停呀!后来怎么样了?我大哥回城之后,到底发生什么了?仗打起来没有?”
沈辅臣看着小孩一脸焦灼好奇的模样,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,放下茶盏,缓缓叹了口气,续上了那段尘封的过往。
“后来啊,你大哥就一个人,孤零零回城里来了。”
沈辅臣语气软了下来,眼里满是感慨和心疼,像唠家常一样缓缓说道:
“你们是没见过当时那凶险场面。你爹那时候气疯了,早就下了死命令,但凡在阵前撞见你大哥,不用汇报,直接当场枪毙。这道军令我死活不敢往下传呀,我是真怕你爹一时冲动,做下这辈子追悔莫及的事。可架不住流言传得满天飞,全军上下,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,全都认定你大哥是跟宋既白串通好了,蓄谋造反、逼他爹下台。”
“那时候战火都压到城边上了,全城人拖家带口往外逃,谁都怕晚一步就被困在城里遭殃。可偏偏就你大哥不一样,所有人都往外跑,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城里走,在乱糟糟的人堆里扎眼得要命。”
“守城的士兵看见他都懵了,谁也想不到,他居然敢一个人回来。当时全军上下没一个信他的,所有人看他的眼神,都是防备。他一路奔波,满身灰土,看着又单薄又狼狈,不管旁人怎么打量,他全都不当回事。走到我跟前,扑通一下,直直跪在了满地凉土里。”
沈知闲瞬间瞪大了清亮的眼眸,手里刚剥好的花生仁悬在半空,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,彻底忘了动作。
“他就那么跪在冰冷的尘土里,抬头望着我,问我:‘老叔,你信不信小胜子没有反。’”
沈浩轩本来靠在椅背上,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,听到这儿身子往前一倾:“老叔,那时候您就…一点都不疑?”
沈辅臣说到这儿,没有半点犹豫:
“我当然信他。旁人都是跟着流言瞎揣测。可你大哥是我接生的,我从小看着长大,他是什么品性、什么为人,我心里比谁都明白。我压根不信他会为了那点没用的权势造反作乱,祸害自己的家乡、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回想当年惊险万分的场面,心里依旧一阵后怕,语气也沉了几分:
“说到底,还多亏了你大哥脑子灵光,也是老天保佑咱们北三省,没让这里彻底乱了套。那时候楚镇山刚买了几架飞机,有一架运输机就停在天津机场,那时候在整个中国都是稀罕物件,特别金贵。危急关头,你大哥托了楚泊远那小子,硬是把那架运输机开到了北新城城头上,绕着澜沧江飞了好几圈。宋即白的兵没见过那阵仗,底下的人一抬头,看见天上那大家伙嗡嗡地盘旋,都以为是轰炸机来了,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“你大哥还写了传单,用飞机撒到澜沧江对面去。传单上写的什么‘北军不打北军,关外人不打关外人。’什么‘放下枪,回家过年。’这话糙,可管用。宋既白手下的兵,大多都是咱们关外本地的子弟,大家看完传单,搞清楚了前因后果,一晚上的功夫,大半的士兵都偷偷逃走了,他的队伍直接垮了大半。”
沈辅臣说到这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宋即白到底没能成事。兵败了,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这一仗,真险。只差那么一点点,这关外的天,就要塌了。”
沈知闲听着,手里的花生碎了一桌,他也顾不上收拾:
“大哥可真厉害啊!一个人就把那么大的事给平了?那回家以后,爹爹肯定要赏大哥了吧?这么多天没见,还立了这么大的功,是不是得摆几桌酒,好好庆祝庆祝?”
“赏?”看着小孩天真纯粹的模样,沈辅臣低低轻笑一声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赏他什么?你爹赏了他一顿大棍子。”
沈知闲嘴张着,正要追问,堂屋的棉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满屋子的人齐齐转过头去。
沈巍然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氅,领口还沾着细碎的雪花,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他显然刚从外头回来,军靴上沾着半化的雪泥,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步进来。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知闲身上。
“大哥!”沈知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,手里的花生壳撒了一地,脸上那点听故事时的兴奋还没褪干净,又添了几分被抓包的心虚。
沈巍然没理他,把大氅解下来搭在门边的衣架上,转过身来:“我让浩轩去库房清点年货,把给老叔的年礼归置好。让知闲去把桌上那摞拜帖理一理,按日子排好。二位少爷倒是清闲,一个在这儿磕瓜子,一个在这儿听故事,烤着火,喝着茶,比我还自在。”
沈浩轩手里的瓜子壳悬在半空中,来不及放下,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,赶紧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:
“大哥,我这就去,这就去。方才老叔正讲到精彩处,听得入了神,一时忘了时辰。”
他说着,朝沈知闲使了个眼色。
沈知闲会意,也站起来,把手里那把碎花生往桌上一丢,转身就要往外溜。
经过沈巍然身边的时候,偷偷抬眼觑了大哥一眼,缩了缩脖子,跟在沈浩轩后头,一溜烟地跑了出去。
沈巍然走到圆桌前,在沈浩轩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也不嫌,抿了一口。
“老叔。大过年的,您就不能在弟弟面前讲点好事?非得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,在小辈面前给我上眼药?也不给侄儿留几分颜面。”
沈辅臣被他这话说得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他伸手在沈巍然肩上拍了一下:
“你小子,要是能把求我这个劲拿出来跟你爹说上几句软话,至于的被打断了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