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隐情

第276章 隐情

见沈知闲仍旧僵立原地,半点不肯服软退让,沈巍然索性不再多做周旋劝解。

“你只管这般死犟,非惹怒了大姐,待会儿就算是我,也护不住你。”

他话音裹着一层冷峭的讥讽,眉眼淡淡疏离,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冷眼姿态,好似等着看少年执拗到底,自取苦头。

沈知闲双唇紧紧抿死,任凭周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,始终一言不发。

若是此刻厅中只有大哥一人,就算心里满是委屈不甘,他多半早就放软姿态扑上前,抱住沈巍然的裤腿哽咽求饶,什么倔强傲气都会抛得一干二净。

可眼下面对句句尖刻的大姐,他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身段低头示弱、软声讨饶。

僵持不过片刻,两名下人从祠堂快步折返,一前一后抬来一张窄长实木春凳,又捧着粗实藤杖候在一旁。

沈佩文上前一把夺过藤杖,腕间用力,扬手便狠狠抽向沈知闲后背。

女子气力本就单薄,中间还隔着两层衣料,藤杖落下没有皮带那种钻心灼痛,只闷出一片钝重酸胀。

可几下接连落在一处,皮肉被反复震得发木,丝丝缕缕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,沈知闲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青,强忍着没有出声。

沈巍然见状上前半步,放软声调柔声劝解沈佩文:

“姐,别跟半大孩子置气,气大伤身,等晚上我得了空,一定再好好拾掇他一顿,给大姐出气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伸手揽住沈知闲的胳膊,顺势将少年往自己身侧护。

沈佩文心头怒火还没压下去,下一记藤杖出手没收住势头,重重一鞭直直抽在沈巍然的手背上。

“嘶——”

沈巍然猝不及防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垂落的手背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红肿的鞭痕。

方才满心委屈、暗自怨怼大哥不分是非的沈知闲瞬间慌了神,所有闷气尽数抛到脑后,慌忙拉过沈巍然被抽中的手臂,声音急得发颤:“大哥!你疼不疼?”

沈佩文心口骤然一揪,那点未熄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,沈巍然是她一母同胞、从小护到大的亲弟弟,她再生气,也舍不得让他受半点疼。可眼下他对沈知处处偏袒维护的模样,心底的火气又硬生生顶了上来。

她性子要强体面,纵使满心挂念,也拉不下脸开口关切,只能死死绷着面容,佯装冷硬漠然。

反观沈巍然,他素来在外威严冷厉、杀伐果断,唯独在亲姐姐面前最是温顺随和,半点架子都没有。

他丝毫不在意手上的痛感,不动声色地将沈知闲往身后藏语气温煦,耐着性子轻声哄劝:

“姐,气消一点没有?别再憋着怒火,看着你动气,我心里实在不安。”

沈佩文冷冷瞥他一眼,语气满是讥诮:“少跟我在这里油嘴滑舌哄人,说到底不就是一心护着这个小野种?我跟你说……”

她的话没能说完,前厅大门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马世安满头大汗快步闯了进来,额间沁满细密汗珠,分明是一路快步追赶,才堪堪赶上。

一进门,他便看清厅里剑拔弩张的场面,当下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。

他先看向垂头局促的沈知闲,温声询问:“知闲小弟,方才没受委屈吧?你大姐性子急,方才出门走得飞快,我在后头一路追赶,怎么都跟不上。”

说完,他转身拉住脸色铁青的沈佩文,压低声音柔声劝解:“不过一批布料的损失,犯不上这般大动肝火,孩子年纪小,也是顽皮,思虑不周全...”

沈佩文心头火气未散,蹙眉反驳:“他哪里还算小孩子?行事胆大妄为,半点分寸都没有!”

马世安依旧笑着周旋:“怎么不算孩子?年纪也比咱们静怡小好几岁,说到底还是不懂事的年纪。”

沈巍然也在一旁顺着话头附和劝解,二人轮番安抚许久,沈佩文胸中翻腾的怒意才稍稍压下去。

她本也不愿真的闹到无法收场,借着二人递来的台阶,顺势压下满腔戾气,满心不甘地狠狠将藤杖掷在春凳旁,不再执意当场惩戒沈知闲。

沈巍然见她脸色明显缓和,连忙趁热打铁柔声挽留:

“此刻夜色深沉,外头路上漆黑难走,深夜往返实在不妥。姐姐姐夫今夜便留在帅府落脚,咱们姐弟也好久没能好好相聚,不妨多住两日,过几日清韵也就回来了。”

沈佩文垂眸沉默思索片刻,终究点了头,随上前候着的下人移步去往客房。

偌大前厅瞬间清静下来,只剩沈巍然、马世安与沈知闲三人。

一场风波暂且落幕,可少年心底的委屈酸涩、身上未消的皮肉痛感,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
沈巍然抬眸淡淡扫他一眼,眼底早已没了方才哄劝姐姐的温和,只剩惯常的清冷威严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:“回房闭门反省,今夜不许再出来乱跑。”

沈知闲满心委屈郁结堵在胸口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酸涩,心底藏着千言万语想同大哥辩解。

可姐夫马世安还在厅中,万般不甘只能硬生生压下。

他垂着泛红的眼,低声躬身行礼:“大哥,姐夫,闲儿先回房了,夜深了,大哥,姐夫,早些安歇。”

话音落下,他不敢再多停留,一步一挪退出前厅,独自落寞地回了院落。

厅内清静下来,马世安搓了搓手心,面露几分歉疚:“弟弟,今日这事闹得难堪,都是姐夫的不是,反倒让知闲小弟白白受委屈了。”

沈巍然引姐夫马世安在厅里坐下,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一口,压低声音嘱咐:“委屈先放一边不提,绸缎庄内情,千万不能跟我姐透半个字。她心里恨日本人比我还深,当年爹出事的内情你我都清楚,要是让她知道那铺子卖的全是东洋布,这事只会闹得没法收场。今天的话到此打住,往后谁都别再提。”

马世安愣了一下,想起妻子那母老虎的样子,明白其中利害,忙不迭的点头。

“是,是。我晓得,都怪我当初贪图薄利,看东洋布料进价低廉、赚头大,一时糊涂才大批量进了货,是我的不是。”

沈巍然神色稍稍缓和,说起后续妥善处置的安排:

“绸缎庄这批损毁的货,损失全部由我补齐。我早前已经托人联络了本地还有青岛几家国货纺织厂,他们出产的布匹质地厚实,定价公道,成色半点不输东洋布料。往后铺子里全部专营国产布料,彻底不再采办日货。”

马世安一听,脸上满是过意不去:“我心里本就过意不去,哪里还能再让你往外搭钱?这可万万使不得!知闲小弟今天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,这批损失理应由我来承担,这点损耗于我而言算不上什么。”

沈巍然闻言微微颔首,神色笃定,又陪着马世安细聊了几句布庄交接、国货采办的细节。从工厂拿货的价目、周转周期、铺货品类,乃至后续如何规整铺面、剔除所有东洋货品痕迹,一一安排得周全妥当。

二人闲谈间,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更漏深沉,庭院里晚风微凉,吹得廊下灯火轻轻摇曳。整座帅府都归于静谧,四下寂然,早已过了安歇的时辰。

送走马世安交由下人引路安置后,沈巍然独自立在空荡的前厅,指尖下意识抚过微凉的手背,那道藤杖抽出的红痕依旧隐隐发烫。他心底始终记挂着白日挨了打的少年。

今日沈巍然下手时心里有数,那几皮带听着风声凌厉,实则收着七八分力,落下去不过皮肉泛红、肿起几道棱子,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。他若真想重罚,书桌底下那柄檀木戒尺才是真家伙。

他前脚刚送走季荣生,后脚李承宗便来报,说大姐正往帅府来。

沈巍然一听便知道,那间铺子的事瞒不住了。

他来不及多想,先把沈知闲拎进书房,抢在大姐踏进门槛之前,让他先吃一顿教训。他就是要让少年知道怕,先把那身炸毛的倔强压下去,待会儿大姐来了,他才能低得下头、认得了错。

没想到小弟年岁见长,骨气也长了不少。

(要不要原谅大哥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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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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