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起起落落

第277章 起起落落

要说这顿打,沈知闲挨得并不算冤枉。

早在下午沈巍然在司令部办公时,便有参谋将城内学运异动的消息尽数呈报桌前。沈知闲当众纵火的莽撞举动,事关重大,下属自然不敢有半分隐瞒,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,连火势有多大、烧了多少匹布、围观多少人、喊了什么口号,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
沈巍然坐在办公桌后,听完了整份汇报,一句话没说,心里的浪却翻过了好几层。

他身居北三省最高行政长官之位,身处各方势力制衡的风口浪尖,原本就不方便公然表态抵制日货。日本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民众的爱国怒火又烧得滚烫,他夹在中间,进不得退不得,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,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。

他从来就没有仅凭一腔热血恣意行事的资格,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,权衡利弊,艰难找寻一条稳妥可行的出路。

可他心底也从未忘却白山台的血海深仇。那些硝烟、父亲的尸骨、那些被炮火碾碎的家园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恨透了关东军在北三省地界横行霸道、肆意侵夺的嚣张气焰,只是局势所迫、身不由己,只能始终保持着不反对、不鼓励的暧昧姿态暗中布局。

譬如年底,他便以年终慰问的名义悄悄给北新城各大报馆拨付了银两,授意报馆缩减日货宣传版面,大力推崇国货,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引导民心。

所以小弟知闲一腔热血抵制日货的心意,他非但不反对,反倒心底默许认同。

可这孩子,行事太过莽撞天真了。只顾着解气,一把火烧得痛快,却全然不计后果。

他今日让知闲挨这几下,说到底,终究是让小弟受了屈。

他从前亲自管教,下手惩戒时,只觉得这小子该打,不打不长记性,可真是换作旁人动手,他心底便千般万般的不舍,生怕旁人下手没轻没重、不知分寸,万一失了手,打坏了底子,这孩子往后落个病根怎么办?

沈巍然记得清楚,沈知闲刚回帅府那两年,身子骨弱、底子薄,挨了打若是不管,夜里常常会烧起来,浑身滚烫,烧得说胡话。所以他每次动了家法,他夜里定要过去陪着的。

夜色已深。沈巍然步履轻缓,径直往沈知闲的院子走去。

院内静悄悄的,夜色沉得像一汪浓墨,连晚风都轻了几分,只偶尔有枯叶被风吹动,贴着青石板沙沙地滚过去。

守夜的小虎子熬得困乏,靠在门外的廊下软榻上沉沉睡了过去。脑袋歪在一旁,全然没察觉有人走近。

沈巍然抬手,轻轻推开门。

门轴被他手掌托着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榻上的少年早已沉沉睡去。许是白日太过疲累委屈,睡得格外沉稳。

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额前,被汗水浸过的几缕还打着弯儿,长睫温顺地垂落着,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执拗与倔强,只剩孩童般干净柔软的模样,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,即便熟睡,也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,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较着劲。

沈巍然缓步走到床边,俯身抬手,温热的指腹轻轻贴上沈知闲的额头。指尖停留了片刻,确认温度正常,这才悬着的一颗心稳稳落了地。

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,伸手拢了拢榻边散开的被角,仔细替沈知闲掖好被子,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塞回被褥里。

他本想多守一会儿,可转念想起书房还堆着大半摞未批阅的公文、待处置的军务,明日一早还有几份急件要发出去,终究不能久留。

他最后深深看了沈知闲一眼,确认他睡得安稳无恙,才轻手轻脚转过身,手掌托着门轴,将房门无声带合。踏着满地寒凉的月色,折返书房,重新点亮案头的灯,挑灯继续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。

一夜无眠。

天光微亮时,晨雾漫进帅府庭院,薄薄一层浮在青石板上,破晓的微光穿透窗棂,一寸一寸爬上桌案,把昨夜未合拢的卷宗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
院中鸟鸣清脆,一声接一声,吵得屋檐下的风铃也跟着叮当作响。

小虎子端着洗漱用具,轻手轻脚走进沈知闲的院落,在门口站定,清了清嗓子,抬手轻叩房门,声音压得又低又恭敬:“小爷,该起身了。”

沈知闲睫羽轻颤,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,迷迷瞪瞪掀开来,浑身慵懒酸软,昨日挨打身后那层淡淡的酸胀感还未完全消散,他脑子还有些发沉,下意识地,他往身侧摸索了一把,掌心落下去,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床褥,空空荡荡,没有熟悉的温度。

他的手指顿住了,人也一下子清醒了。

他哑着嗓子问道:“小虎哥,我大哥…早上什么时候走的?”

小虎子闻言一愣,满脸茫然:“没见大爷过来呀,昨夜我一直在廊下守着,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大爷的身影。”

这话轻飘飘的,却重重砸在沈知闲心上。

往昔但凡他犯错受罚,大哥夜里必会来他房里陪着。哪怕就那样冷着脸躺到他身边。到了早上,大哥定然早已立在床边,一只手插在军装裤袋里,另一只温热的手掌会直接探进被子里,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他的屁股,佯装严厉地催他:

“还起来?都什么时辰了,还赖着,皮又痒了不是?”

等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,大哥便又冷着脸低声训斥,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,往后不可再怎样怎样,做事要怎样怎样,挨完打要长记性等等,听得沈知闲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
训归训,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从来骗不了人。

可今日,只有小虎子恭敬而小心翼翼的呼唤。

沈知闲缓缓坐起身,被褥从肩头滑落,堆在腰际。他怔怔地坐在床上,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,眼底的睡意一点一点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越来越清晰的失落。

大哥昨晚没有来。

少年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被褥,把那块布料攥出了一团皱巴巴的褶。

“哦…知道了…”

沈知闲慢吞吞收拾妥当,洗漱换好衣衫,独自往膳厅走去,一路上频频抬眼张望,廊道里来来往往皆是下人,始终没见着那道熟悉挺拔的军装身影。

偌大膳厅早已摆满一桌子早膳,蒸笼与瓷碗腾起绵绵白汽,满屋都是吃食暖融融的香气,厅内却冷冷清清,压根不见沈巍然的身影。

沈知闲故作漫不经心,状似随口一问:“陈伯,我大哥去哪了?”

“大少爷天不亮就动身赶往司令部,说是碰上紧急军务,走得匆忙,一口早饭都没顾上用。大小姐与马姑爷方才已经吃过,亏的大少爷今天走的早,要不又要责怪你赖床了,小爷快趁热吃,再放一会儿饭菜就要凉透了。”

短短几句话轻飘飘入耳,沈知闲心底仅剩的一点期盼瞬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
他垂着脑袋,无精打采拉过椅子坐下,单掌支着脸颊,望着满桌精致粥点小菜,半点胃口都无,只觉得眼前一切索然无味。

正闷闷发呆时,后厨的王妈提着一竹篮鲜果走了进来,将篮子轻轻搁在他手边的案几上。

篮中堆满饱满金黄的芒果,果皮光滑鲜亮,通体匀净,连半颗发黑的斑点都寻不见。

沈知闲目光骤然一亮,方才的失落一扫大半。

北三省地处北方,这类南方鲜果极难流通,寻常商铺根本见不到。

往日只有大嫂远行归来,才会顺路捎带少许,一路车马颠簸,运到府里大半表皮都布满黑斑,口感大打折扣。

这般完好新鲜的一整筐,寻常有钱都难弄到,整个北新城,能调用运输机专程运送鲜果的,唯有手握兵权的大哥沈巍然一人。

沈知闲心底瞬间涌上几分甜意,积攒的委屈好似淡了大半,定然是大哥昨夜心里记挂着他,特意吩咐人空运来的。

(沈巍然:别人下手没轻没重的,怕别打坏了我小弟。

沈知闲、沈浩轩:你下手最没轻没重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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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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