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讲和
下一瞬,饭厅垂落的布帘被人抬手利落掀开,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踏步而入。
来人一身剪裁考究、质感华贵的进口羊绒大衣松松搭在肩头,内里衬着剪裁松弛的米色休闲西装,没有沈巍然常年不离身的厚重戎装,也无世家长袍的肃穆拘谨,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受军务规矩束缚的松弛贵气,与满室紧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正是楚大帅独子、沈巍然讲武堂时期的同窗挚友——楚泊远。
他本是一路笑着往里走,刚跨过门槛,目光一扫厅内乱象,眼底的散漫笑意僵了半分。不过片刻,楚泊远便敛去那丝诧异,往日里通透从容的模样重新落回脸上。
沈巍然见是他,脸上的冷硬还没来得及收干净,声音却已经缓了几分:“泊远?你不是说好明日才到北新城吗?怎么今夜就到了?门房竟也不曾提前通报。”
楚泊远随手将大衣递给一旁候着的下人,缓步走上前,唇角挂着轻快温和的笑,半点不怕沈巍然周身未散的戾气:
“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。我从法国回来的时候,你家老二特意叮嘱我,让我来北新城就开他的车,说那车新买的,马力足,让我试试手。我这一路开过来,果然风驰电掣,到了门口也没人拦,我还以为你家门房认识我呢。”
说着他视线轻轻落向一旁垂着头、浑身狼狈的沈知闲,语气带着几分了然:“说起来浩轩临走还特意叮嘱我,让我到了北新城第一件事就是来瞧瞧小闲儿,看看是不是又被他大哥拘着教训了,今日一看,倒是真让他说中了。怎么总是欺负我们闲儿小弟。这么好的弟弟你若不要不如给了我,我兄弟缘浅,正缺个弟弟。”
沈知闲听见这话,积攒许久的委屈又翻涌上来,眼眶唰地红透,满满一眶泪水晃在眼底,强忍着才没当场落下来,喉头哽咽,小声唤了一句:“楚大哥好。”
楚泊远闻声转步走到少年身前,微微弯下腰,与他平视。声音温和:“我们闲儿小弟一晃都窜这么高了,若是在街上偶遇,我怕是一时都认不出。”
他垂眸细细打量沈知闲的脸,嘴角微微一弯,“小闲儿模样还是这般清俊,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。”
沈知闲抬眼望着他,楚泊远待人永远温和有礼,笑意松弛,绅士妥帖,从不会居高临下地训斥,更不会不分缘由动手折辱旁人。
再对比身旁一身戎装、永远高高在上、动辄以家法严加训诫的大哥,心底酸涩难当,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如果大哥也能像楚大哥这样跟他说话,如果大哥也肯这样弯下腰、平视他的眼睛,如果大哥也能对他露出这样的笑,哪怕只是偶尔一次,他会不会就不这么难过了?
念头刚起,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,顺着脸颊簌簌滚落。
楚泊远瞥见他落泪,侧过身,胳膊肘撞了撞身侧面色冰寒的沈巍然:“老兄,还真被浩轩说准了,你在家果然欺负小弟。你心里头压着火气,何苦往一个半大孩子身上撒?”
一旁沈佩文见状,伸手从马世安手里接过干净帕子,上前替沈知闲擦干净脸上残余血渍,嘴上又气又无,一边擦一边数落:
“我真是欠你们兄弟几个的,一个个的,都不让人安生。”
她说着,又轻轻推了沈知闲一把,“你大哥来客人了,你还在这儿杵着干嘛?快回房去。饭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屋里去。”
沈知闲垂着头,刚转过身打算离开,身后沈巍然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,截住他的脚步:“回你房里跪着思过。写份悔过书,晚上我去看。”
一句话,又将少年刚松下去的心重新坠进寒凉谷底。
沈知闲肩头一僵,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,大哥。”
沈巍然说罢,便侧身抬手,引楚泊远往二楼书房走,打算避开旁人细说公事。
楚泊远不着痕迹地绕到沈知闲身侧,抬手轻轻搭上少年肩膀,趁着沈巍然转头先行的空档,侧头冲他偷偷做了个安抚的鬼脸,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。
短短一个小动作,恰到好处抚平了沈知闲满心委屈,紧绷的嘴角稍稍松动,硬是被哄得破涕为笑。
楚泊远见他情绪缓开,这拍拍他的头,抬步跟上前方的沈巍然,一同往楼上书房走去。
二楼书房静谧幽深,檀香袅袅散开,压去了楼下饭厅残留的紧绷戾气。
副官躬身奉上新沏的热茶,青瓷茶盏落于木桌,水汽氤氲,待茶水摆好,副官便轻步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厚重的实木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宅所有烟火与纷争,将整片安静与私密留给二人。
沈巍然褪去了几分对内宅的冷戾,抬手松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,身姿挺拔落座于案前,神色沉敛,不主动开口,只静待老友言语。
楚泊远随意落座,身姿松弛闲散,毫无章法拘束。
他此番虽是受江宁林正青授意身负公务而来,眼底却半分朝堂公事的紧绷拘谨都无,褪去了机要处秘书长的官方端正,只剩老友相对的随性坦然。
他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,并未急着饮茶,只低头轻嗅一缕清雅茶香,慢悠悠率先开口,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嬉闹,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郑重。
“怀安,关于西陇铁路那桩事,老头子心里是存着愧疚的。当时局势缠身,南边的事情把他捆得死死的,各方势力掣肘,他那段时间是真的分身乏术,腾不出余力顾北境。”
沈巍然眼帘微垂,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弧度,深黑眼眸沉凝如古井,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不接腔,只是静静听着,周身敛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寒凉,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眼底。
楚泊远最是懂他,深知沈巍然半生负重、心性沉敛,向来不肯轻易外露半分思虑,便自顾自往下缓声劝道:“也恰恰是因为当年分身乏术、无力顾北,他心底始终是觉得亏欠你的。”
这话入耳,沈巍然终于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意清浅,却冷得透骨。
他抬眼看向楚泊远,语调平淡:“仅仅只是亏欠?泊远,如今连你,也学着替他说这些圆滑官话了。”
一句轻问,无怒无愤,却藏尽了他当年俯首归统、赤诚相付,最终落得孤军死守、无援无饷的满腹寒心。
三年前他手握北三省数十万重兵,执掌北地万里疆域,本可拥兵自重、割据一方。他却他心念家国一统,毅然决然选择易帜归附,甘愿屈居人下,俯首称臣,以林正青为马首,共安山河。
这一步的抉择,却硬生生寒遍了整个北地旧部的心。
跟随沈家两代打天下的老臣尽数哗然。
老叔沈辅臣更是当庭拍案怒斥,执杖惩戒,一众追随先帅沈其尧出生入死的老将,大半与他心生隔阂。
彼时的沈巍然不满三十,年少掌权、临危受命,他独自扛下了这漫天倾覆的压力,一边承受旧部老臣的冷眼谩骂,一边又要提防日寇的虎视眈眈。
可纵使四面皆敌、满目非议,他从未有过半分悔意。
他是真心诚意想要与林正青携手并肩,共图家国大业。
他信那一纸盟约,信那些慷慨激昂的电报,信对方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的那句“怀安放心,我这边绝不含糊”。
可他没想到,这世上最不值钱的,就是“信”字。
易帜之后,沈巍然打的第一场硬仗,就是西陇铁路这桩。
当时双方约定,南北合力,出兵北上,驱逐关外俄寇,收回西陇铁路主权。
可当真战鼓擂响、战事爆发,他坐镇前线,隔着白山黑水等着南边的援军时,才知道什么叫一张纸画个饼,看得见,吃不着。
(正剧我快点写,小闲儿还在房里写悔过书呢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