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护犊子的大哥
那场战役,沈巍然带着兵在冰天雪地里死扛。
蒙古马冻得四蹄打滑,士兵手上全是冻疮,连枪栓都拉不开。粮草一天天见底,弹药打一发少一发,他站在地图前面,一个晚上抽完三包烟,等着林正青许诺的军饷物资到位。
可等来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的电报,措辞客气,内容空洞。
“兹事体大,尚需时日。”
“南北协调,请暂候。”
“望怀安兄体谅难处。”
翻来覆去,通篇尽是推诿搪塞的场面客套,没有半分实打实的补给支援。
先前约定好的粮草军备迟迟不见踪影,应允调派的援军更是从头到尾杳无音讯。
沈巍然硬生生掏空了北三省积攒多年的家底,才勉强守住国门,没让关外敌寇踏进一步。
此刻旧事重提,再回想当日冰天雪地孤立无援的光景,求助无门的煎熬,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如昨,半点不曾淡去。
楚泊远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寒凉,心底透亮,语气愈发恳切:“怀安,我与你相交十数年,我从不骗你。老头子心里清楚对不住你,可比起愧疚,其实他心底更多的是忌惮。”
沈巍然闻言,冷冷一笑,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。
“我自愿退居其次,甘做韩信辅汉王,一心助他稳住大局,到头来,他却把我当成拥兵自重的安禄山来防。”
楚泊远叹了口气,直言不讳。
“你也清楚,北洋残余势力还没清干净,西南各路军阀也都盯着地盘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老头子虽说跟你结拜成兄弟,可你北三省疆域辽阔、兵精将勇,麾下将士个个久经沙场,而且你又深得民心,根基扎得太深,势力太强。”
“古来功高震主、权重遭忌,说的就是眼下这局面。别的零散势力、残兵败将他都能拿捏得住,唯独不放心手握重兵、根基深厚的你。他怕自己终究掌控不住北三省这股滔天兵力,更怕养虎为患,等你日后实力彻底养足,转头就起兵反过来攻打江宁,动摇他的地位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疑心有多重,他对你已经算好的了。他自己的亲外甥,不过是在酒桌上跟人说了一句‘我舅舅最近挺忙的’,他听见了,愣是怀疑外甥在跟外人透露他的行踪,从此再也不让外甥进他的办公室。他连自己枕边人都不全信,你说,他怎么会全信你我?”
这番话直白赤裸,彻底戳破了军政场上所有虚伪的情义与体面。
沈巍然指尖缓缓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,眼底寒意层层叠叠愈发深重,声线压得极低,淡漠里裹着一丝嘲讽:
“我诚心易帜,决意归统,掏心掏肺俯首听命,换来的依旧是层层猜忌、步步设防。”
他抬眼,眸光冷冽通透:“这几年,江宁特务处换个名头就敢往我司令部里塞人。秘书处、副官室、后勤科,连伙房的采买都安插了他们的人。安插在我北新城各处的特务眼线,更是数不胜数。”
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他们潜伏刺探,懒得与这些宵小置气。可我退让至此,他们依旧不知收敛,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家小弟身上,昨日我的人截了一卷胶卷,里头全是知闲的照片,我让人把那些特务揪出来,扣了底片,收拾了一通,扔出了北新城。”
闻言,楚泊远骤然低笑出声,一扫书房沉沉的凝重:“说起陈默那帮人我也烦透了,阴魂不散、小题大做,偏偏还拿捏不住分寸。也就你怀安有法子整治他们,不打不骂,直接让人扒了那两个特务的裤子,让他们穿着裤衩子狼狈逃出北新城,这事在江宁简直传成了笑话。”
楚泊远笑得眼底生辉,继续打趣道:“你是没看见陈默去找老头子告状的模样,憋屈又窝囊,偏还占不到半点理。我当时立在一旁听着,差点没忍住当众笑出声来。好在老头子心里清楚轻重,向来偏信倚重你,半点没给陈默面子,当着满室幕僚的面,不仅劈头盖脸一顿痛骂,还当场甩了他好几个巴掌,厉声呵斥:‘你是真有本事,被人扒了裤子,还有脸回来告状?’直接当众折了他的气焰,把这事彻底压了下去。”
打趣过后,楚泊远敛去笑意,正色劝解:“不过怀安,这事终究得你亲自去一趟江宁,和老头子当面谈开才稳妥。”
“近日城内学生游行闹事,带头的可是有赤党的影子,如今老头子全力剿匪,处处碰壁,知闲小弟也参与进去,陈默手下的特务虽没拿回去实证,却添油加醋、绘声绘色地向他回禀。”
“说沈巍然幼弟参与赤党学运,带头烧毁良民铺子,你可知,知闲小弟一句无心之言,说北三省姓沈,转天就被断章取义写成密报,摆上了老头子的案头。”
楚泊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帮人刻意给你泼脏水、扣帽子,暗指你纵容子弟、暗蓄势力、疑似通匪。这事说小可小,可说大也足以搅动人心,你若是依旧这般置之不理、冷眼旁观,只会让老头子的疑心越来越重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眼底带着老友的通透与了然:“不过我看你今日在家中重罚小弟,这般雷霆手段,想来也是故意做给江宁那边看吧?只是你关起门来对训诫,外头无人知晓。等我回去,会如实向老头子汇报今日所见,替你斡旋几句,给他递个台阶、安下心。”
沈巍然闻言,眉峰微蹙,神色冷硬坦荡:“我教训知闲,只因他性子鲁莽顽劣、肆意生事、不知分寸,纯粹是家中子弟的规矩管教,与军政权谋没有半分干系。我更不屑拿自家小弟的皮肉委屈,当做维系政局、打消猜忌的筹码。”
他语气沉定,带着不容置喙的傲然:“你今天要不是不打招呼就提前来,也看不见这些。不许跟江宁的人说我家中私事。我拿你当至亲,你什么都能看见,什么都能知道,但他们不配窥探分毫。”
顿了顿,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峭嘲弄:
“何况我小弟烧的,是我沈家自家的铺子。昔年北齐冯淑妃偏爱听撕碎锦缎的声音,帝王尚且可纵亲人随心恣意,我家小弟就是喜欢放火烧东西,我纵容他顽劣取乐碍得着别人什么?他说北三省姓沈,本就是实话,难道在林公眼里,我沈家守了半辈子的北三省,早已容不得沈家半点归属了?”
楚泊远被他这一番坦荡护短的言论说得哭笑不得,连忙笑着摆手打圆场:
“好好好,我不说、我绝不提。平日里冷面威严、规矩森严的沈总司令,转头就关起门护犊子,方才还把知闲小弟训得泪眼婆娑、不敢抬头,背地里却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,真是口是心非。”
(大哥还是那个大哥,别讨厌他呀,小宝儿这次真的是给大哥惹了麻烦,大哥已经很仁慈啦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