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心疼
“过来。”
简短两个字,让沈知闲浑身神经瞬间绷紧。
傍晚席间大姐讲述的旧事不受控制涌入脑海...
年少出走的大哥,到头来落得被捆吊老槐树下,生生被打到昏死过去扔进柴房的结局。
大姐讲述的那一桩桩有关沈家严酷的家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,刺骨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。
他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浴巾,双脚如同被钉死在青石地上,万般迟疑,半步也不敢向前踏出。
沈巍然眸光微沉,再度出声:“今天晚上,大姐是不是给你们讲了以前的事?”他顿了顿,“知闲,你应当知道沈家的家法,是怎么对待想要逃家的人了吧?”
那语气不重,可落在沈知闲耳朵里,却比任何一句厉声呵斥都吓人。
他的眼眶倏地就热了,一层水汽猛地涌上来,他拼命眨了眨眼睛想要憋回去,声音却已经带了颤:“大哥,你听我解释,…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我想的是哪样?”
“那些是别人硬塞给我的!我根本就没...”
沈知闲还想再多辩解几句,沈巍然已然失去等候的耐心,长臂骤然探出,稳稳攥住他的手腕稍一使力。
沈知闲脚下一绊,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已经被拽了过去,腰间的浴巾在拉扯间滑落下去,他什么都来不及抓住,赤条条地便俯趴在了沈巍然的膝盖上。
恐慌与连日积攒的委屈一同崩裂。沈知闲认定大哥依旧如同往日,从不愿静下心倾听他半句苦衷,不分青红皂白便要责罚。
所有隐忍、无解的酸涩尽数冲破防线,他肩膀剧烈颤抖,失声哭了出来。
“大哥向来如此!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解释半句!”
沈知闲趴在他膝上,眼泪混着鼻涕蹭了满脸,脏兮兮的也顾不上擦。
“你留下我,给我吃穿,教我念书、将我养到如今,我从小到大挨你的打比吃你的饭还多!我从前总想着,大哥打我骂我,好歹是在乎我的,好歹是把我当自家人才会这样花心思管教我…可今日...大哥今日你都不听原因,就认定是我存心要逃!大哥心里头早就给我定了罪,我说什么都是狡辩!”
他哭得一抽一抽的,声音又哑又急,像是要把这几年攒着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:“所有人在大哥心里都很重要,就我不重要,大哥要是从来就没把我当亲兄弟看,当年就不该留下我……还不如让我随了我娘去了,好歹母子团聚,也省得日日在这碍眼!反正大哥眼里,我做什么都不对,怎么做都是错,大哥干脆打死我算了!打死我就清净了!”
沈巍然垂眸看着伏在膝头痛哭的少年,抬手,不轻不重地在他臀侧拍了一下。力道松软,半点平时惩戒的狠厉都无。
“打死你?打死你未免太过无趣。”他嗓音低沉,裹挟一丝淡淡的戏谑,“若是把你打死,往后夜里我手痒了找谁?我留着你慢慢管教,每晚过来打你十下二十下,活动活动筋骨,权当消遣,给自己找点事情做。”
沈知闲清晰感知这一拍毫无痛感,瞬间反应过来,大哥是这般故作严厉地戏弄自己。
他光着屁股趴在大哥腿上的样子要多丢人有多丢人,可他这会儿顾不上了,只想把这几天攒下的眼泪全哭干净,眼泪流的却愈发汹涌,止不住地往下淌,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填满整间卧房。
沈巍然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少年,光裸的脊背一耸一耸的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弯腰把掉落在脚边的那条浴巾捡起来,抖了抖,搭在沈知闲湿漉漉的后脑勺上,像给一只淋了雨的猫擦毛似的,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。
“洗澡又用冷水了?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无奈,“跟你说了多少回了,洗完澡要擦干头发再出来,鞋也不穿,光着脚就往地上踩。眼下虽是入春,北新城夜里依旧寒凉,一点记性也不长,照我看,还是平日里打你打得少。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轻扬,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
沈知闲被拍得整个人往前一拱,脑袋抵在床褥上,闷闷地呜了一声。
他刚泡过热水澡,皮肤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又没穿衣裳,那两下虽说不重,可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短短两下落下,臀侧便迅速浮起两片淡淡的手印红痕,微微发着烫。
沈知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丢人。难堪瞬间席卷上来。
光着屁股趴在亲大哥的膝盖上,像三岁小孩一样被按着打屁股,这个姿势简直要了他的命。
一股热浪从耳根子一路烧到脖颈,连刚才哭得发烫的脸颊都跟着更烫了几分。
他猛地挣了一下,手肘撑着床面试图爬起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:“大哥!你让我起来...”
他的腰刚一弓起来,就被沈巍然伸手按住了后腰,轻轻一压,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力顿时散了,整个人又跌回了原来的姿势。接着又是两声清脆的掌击,力道比方才略微重了那么一丝丝,像在警告一只不听话的幼猫。
沈知闲挣扎了两下,终于认命了,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,脸埋在被褥里,闷闷地不吭声了,只用额头抵着床褥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沈巍然见他渐渐安分下来,便停下了手。
那日餐厅内盛怒之下踹出的一脚,纵使他中途收了三分力道,可沈知闲身子单薄,这一记落在身上,他始终悬着一颗心。
这段时日军务堆压,四处奔波,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即便回帅府也是来去匆匆。他心底其实时时记挂着这件事,就连远赴江宁途中也时常想起,偏偏琐事缠身,总抽不出空好好看一看人。今夜难得寻得片刻清闲,便借着床头灯光,想要仔细瞧个清楚。
灯光摇曳,他目光自上而下缓缓落在少年裸露的脊背,心口骤然一沉。
自后肩至大腿,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,深浅交错的旧鞭痕纵横遍布,横亘在柔韧皮肉之上,好似一张被反复撕扯涂改、再也平整不起来的旧纸。
沈知闲承袭了他小娘白皙的肌肤,这些印记便愈发刺目显眼。
那日他愤然落下的一脚,如今只剩淡淡的一层淤青,反倒在密密麻麻的旧伤之间,显得不甚起眼。
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翻涌而上,方才言语间裹挟的那点戏谑冷意,尽数消散无踪。
沈巍然伸出手指,轻轻落在沈知闲后腰那道最深的旧疤上,指腹缓缓摩挲过微微凸起的皮肉,静默良久,低声唤道:
“宝儿。”
沈知闲伏在他膝头,一场痛哭耗尽了气力,声音闷闷的,带着未散的鼻音,含糊应道:
“……嗯?”
“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