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大哥不要闲儿了？

沈知闲赌着气，脸埋在床褥里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，闷闷地回了句：“大哥觉得疼便是疼，大哥觉得不疼，那便一点都不疼。反正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
这一句阴阳怪气的犟嘴，瞬间把沈巍然气笑了。

他眉头一挑，掌心骤然收了几分闲散力道，语气带着淡淡的威慑：“大哥觉得不疼。”

他说着手掌便扬了起来，往那片已经泛红的臀侧拍了两下。这两下的力道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，清脆响亮，带着实打实的劲道，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。

沈知闲被这两下拍得浑身一绷，整个人往前窜了一下，立马老实了，连忙蜷了蜷身子，带着哭腔急急讨饶：

“疼疼疼！大哥疼！”

沈巍然垂眸看着他瞬间服软的模样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，又轻轻拍了一下，故意慢悠悠开口：

“大哥不疼。”

沈知闲心里又委屈又无奈，清清楚楚知道大哥是故意逗他、故意拿捏他。可眼下自己光着屁股趴在人家膝盖上，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，哪里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他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犟，只能乖乖认怂妥协：“…大哥…闲儿疼。”

沈巍然这才收住手，哼笑了一声：“还是平时打你打得轻，惯得你愈发没规矩，张口就敢跟大哥犟嘴。使几分劲儿你就知道怎么说话了。”

沈知闲趴在他腿上，嘟嘟囔囔地小声反驳：“再多使几分劲儿……我就再也说不了话了。”

沈巍然没有接他这句嘴贫，沉默了片刻，收敛了玩笑的语气，声音沉了沉：“宝儿，你恨大哥吗？”

沈知闲被这忽然正经的语气弄愣了，趴在那里，脑袋微微偏了一下，下意识地轻轻摇头，露出半只还泛着红的眼睛，眨了眨：“……不恨大哥。怎么可能恨大哥。”

沈巍然低头望着他温顺背影，轻笑一声，笑意里却藏着几分沧桑：“我不信。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。”
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后背的旧疤，语速缓慢，字字皆是压在心底多年的肺腑之言，“我年幼时，也恨过父亲。”

沈知闲怔住了。他没有动，依旧趴在沈巍然膝上，可耳朵悄悄竖了起来。

“那时候我看街上的孩子，天天疯跑疯玩，上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虾，心里羡慕得要命。可我不行。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念书、练拳、打枪、骑马，每天都有背背不完的兵法典籍，一天到晚没个消停。到了晚上躺床上，心里也始终悬着一根弦，总要反复回想白日的功课，哪本书没背熟，哪套拳没打好，生怕爹留给我的功课遗漏了分毫。连睡觉都睡不踏实，若是睡过了头、稍有懈怠，等待我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家法。”

“我也偷跑出去过，就想跟那些孩子一样疯玩一会儿。可每回都很快就被逮回去，迎接我的，从来都是父亲最严苛的责罚，从来不会跟我讲道理。”

“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沈家的家法，怕祠堂的藤杖，怕爹手里的马鞭。可我后来慢慢发现，哪怕我谨小慎微、事事周全，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，依旧免不了受罚。爹说，这是戒骄戒躁。就连弟弟们犯错，错处也会算在我头上，只因我是沈家的长子，理应担起所有罪责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一件很久远的事：

“我记不清具体是几岁，大概还不到十岁。那天爹让我在院子里扎马步，刚摆好姿势他就被叫走了，说是有急事。没一会儿天就下起雨来，我站在院子里动都不敢动，因为他没让我起来，我便不敢歇息。雨越下越大，雨水浇透全身，冻得我浑身发抖，下人们轮番来劝我进屋，我也半步不敢挪，我怕前脚刚进去，后脚就是一顿好打。”

“一直到父亲办完事回来，看见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，人都快站不住了，当天晚上我就发了高烧，烧得迷迷糊糊的，只记得父亲抱着我，耐心喂我喝药。”

“清醒时我从不敢靠近他，他看我一眼我都得吓得发抖，可彼时我浑身发冷，唯有他的怀抱滚烫温暖，我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。我那日昏昏沉沉的问他，我日日吃苦受累、不敢懈怠，到底何时才能熬出头？”

沈巍然顿了顿，眼底漫开深沉的怅然，缓缓复述出那句刻入骨髓的话：

“他说，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尽头。黄羊从生下来就要奔跑，不跑，就会被狼追上掏空肚肠。你也是一样，若是跑不动，我便用鞭子抽着你跑。你跑慢了，就会在这世道里被人拆骨入腹、被乱世碾成齑粉。什么时候这白山黑水间再没人敢盯着你的脊梁骨放冷箭了，什么时候就是尽头了。”

“我小时候不懂。”沈巍然嗓音低沉，裹挟着经年风霜的厚重。

“我满心以为，我所有的束缚、所有的苦难，都是他强加于我的。街上的孩子都能玩，凭什么就我不能？为什么就我要学这么多东西？凭什么挨打的总是我？我本也该肆意年少、随性而为，是他的严苛，困住了我的岁岁年年。”

“直到后来上了战场，我才彻底明白。”

他眸光悠远，似是穿透灯火与岁月，望见了当年枪林弹雨的绝境。

“那一次战事惨烈，我部深陷敌军埋伏，四面皆敌、无路可退。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副官为了掩护我，当场殉命，尸身都没能保住。我孤身一人，满身是血，一个人往外摸，结果迎面撞上一个来搜寻的敌军...”

听到这儿，沈知闲原本伏在他膝头的身子微微一僵，心口紧紧揪起，整个人都和大哥一起沉浸在那段凶险的过往里。

“我们二人同时拔枪、同时射击。最终，我打中了，他没有，我活了下来，他倒在了沙场。”

“那次我能活下来，靠的不是运气。是我十数年日复一日、从未间断的射击操练，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中。他打不中我，所以他死了。”

“那一刻，我忽然无比感念父亲当年的鞭策。若无他当年的打磨，我早已埋骨沙场，尸骨无存。”

“所以我现在对你，也是一样。”

沈巍然垂眸，目光落回身下少年单薄的脊背，温柔又沉重。

“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，当年旁人同我说这些，我也全然不会理解。可我必须推着你往前走，逼着你变强。我要你拼命奔跑，跑到旁人不敢伤你。”

“你可以恨我、怨我，觉得我严苛冷血、不近人情。但只要你是沈家的孩子，是我沈巍然的弟弟，我便会一直如此。乱世浮沉，我护得了你一时，护不了你一世，唯有让你自身坚硬、独当一面，才算是真正护你余生周全。”

一番沉重心声缓缓落幕，尽数是藏在严苛之下的万般期许。屋内烛火轻轻摇曳，暖黄光晕漫铺全屋，静谧的暖意里，却悄然缠上了一层难言的沉重。

沈巍然抬手，掌心轻柔抚过少年单薄的后背，褪去了所有训诫的威严，只剩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决然，轻声叮嘱：“行了，起来吧。下个月你二哥要去江宁军校任职教官，你跟着一同过去，在江宁军校读书历练。离开大哥身边，好好磨一磨性子，练一练本事。”

方才耳畔温柔的叮嘱，骤然变成逐客令，于沈知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，瞬间击碎一室温存。

他猛地一怔，下意识从沈巍然膝头撑起身子，顺着兄长腿侧轻轻滑落，直直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，眼底温情尽数褪去，只剩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惶恐。

“大哥要闲儿走？…大哥是不要闲儿了？”

沈巍然垂眸，静静望着跪在脚边惶然无措的少年，眼底翻涌起一层无人察觉的酸涩疼惜。可他终究将所有柔软死死压在心底，面上不露半分破绽，语气冰冷决绝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：

“嗯，不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