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哥哥们的思量
沈巍然垂眸,静静望着跪在脚边、惶然无措的少年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、簌簌滚落的泪珠,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。
从前他的人生只剩军务战事,日子过得刻板冰冷,日复一日皆是奔波劳碌。
可自从沈知闲来到帅府,日日跟在他身后,小小的身影填满了偌大清冷的府邸,他沉寂多年的生活忽然就多了鲜活与暖意。
也是这小东西的存在,让他褪去了满身杀伐戾气,活得像个有牵绊的普通人。
倘若真的送他远去江宁,往后他归来空荡荡的帅府,长夜孤灯,四下寂静,竟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。
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,沈巍然几乎就要脱口松口妥协。
可方才书房里与沈浩轩的对话,清晰翻涌在脑海,硬生生将他所有的柔软尽数压下。
方才沈浩轩刚踏出知闲的院门,管家便匆匆赶来传话,请他去往书房。
彼时夜深人静,沈巍然独自端坐案前,将压在心底许久的难处,尽数说给了二弟听。
他没瞒着,把宋玉瑾的身世原原本本说清楚了,也道出林正青暗中拿宋玉瑾拿捏自己的软肋。
南北之间局势风云变幻,江宁那边更是各路人马你争我夺,他虽不想表态,林正青急需他的支持。他周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,始终找不出一条万全的路子。
想来想去,最后才咬牙定下了让沈浩轩南下江宁的主意。
这里头有两层盘算:一是借着林正青之前随口提过的换将之说,顺水推舟,调派教官过去,名正言顺地让宋玉瑾北上北新城,把他从漩涡中心摘出来;二是哪怕这步棋走不成,凭着浩轩那八面玲珑的性子,再加上沈家二公子的金字招牌,在江宁那地界上也没人敢轻易给他使绊子,足够暗中照应宋玉瑾周全,替他把这根软肋牢牢护住。
话说到这儿,沈巍然心里头一阵翻涌,全是愧疚。
这桩错综复杂的人情债,原是他一个人扛下的烂摊子,到头来却要落在刚回国不久、还没来得及跟媳妇儿好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二弟身上,让他替自己去千里之外蹚这浑水、解这困局。
可沈浩轩听完,脸上没有半点不乐意,反倒爽利地笑了笑,开口宽慰他大哥:“大哥的难处,就是我的难处。咱们兄弟一场,有事自然要一起扛。大哥肩上担着的大义,我身为弟弟,能替大哥分担几分,本就是该做的。别说跑一趟江宁,就算真豁出这条命去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也正是那一夜,沈浩轩话锋一转,主动提起了沈知闲。
他回家不过两天,却早就把府里那股暗流涌动的气氛看得门儿清。
往日里那个事事听话、乖巧温顺的小弟,如今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,正处在心性疯长的年纪,主意越来越正,恨不得立马挣开所有束缚,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。
如今兄弟俩待在一块儿,说话做事处处紧绷着,隔阂一天比一天深。照这样下去,只会越走越远,最后怕要变成大哥跟父亲那般。
明明是一家人,却冷得像隔了层霜,一辈子都暖不回来,要真是那样,大哥心里不知要多难过。
沈浩轩索性把话挑明了劝他:“不如趁这个机会,我把知闲带去江宁军校历练两年。让他走出大哥你这双时时刻刻护着他的翅膀底下,亲眼去看看外头的人情冷暖、世道艰难,总好过把他圈在帅府这一亩三分地里,天天跟你较劲儿。”
沈巍然犹豫了半天,低声说了句:“他还太小了。”
沈浩轩一听这话,没忍住,失笑出声:“小什么小?他今年都十五了,搁大哥你十五岁那年,早就带兵北上剿匪了。你当年在刀尖上滚、炮火里熬的时候,怎么没嫌自己小?他不过是出趟远门念书,你这个当大哥的倒先舍不得了。”
他说着,往前凑了半步,嘴角带着笑,“大哥,你说你天天板着脸训他,拿着戒尺给他立规矩,可真到要放他出去的时候,你又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。依我看啊,你这副模样,活脱脱就是个护崽护得紧、还死要面子的老母鸡,嘴硬得不行,可翅膀底下早就把人捂严实了。”
这话说得又损又实在,半点情面不留。
沈巍然当时听完,眸色一沉,抬脚就朝着沈浩轩踹了过去。沈浩轩早摸透了自家大哥的脾气,早早做好防备,身形轻巧侧身一闪,轻轻松松便躲开了这一记佯怒的踹击。
他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意,正得意洋洋地想再补两句打趣的话,可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沈巍然沉沉压下来的冷冽目光,舌尖瞬间一僵,满腔得意尽数泄了气,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,不敢再放肆多言。
沈巍然当时还挺认真地想辩驳,知闲自幼长在市井人家,头十年都是寻常日子,没沾过帅府半点铁血,更没见过他年少时那些刀尖上滚、火里爬的凶险。两个人底子不同,哪能用同一套尺子来量?
可沈浩轩没给他这个机会开口:“大哥,小鹰要是一直关在巢里,翅膀永远扑腾不开。你护得了一时,还能护他一辈子?他可不是那种甘心窝在窝里不飞的主儿。迟早有一天,他会自己扑棱翅膀往外闯,你与其到时候拦不住,不如趁现在你还能看着,让他试试风。何况,你带大的弟弟,怎么可能飞不起来?”
思绪翻来覆去,千般无奈、万般苦衷全都堵在胸口。
沈巍然把眼底所有的波澜全都压下去,脸上不露半分柔软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丁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嗯,不要了,省的我日日见了你心烦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,沈知闲眼眶里的泪水轰然滚落,不管不顾地俯身扑上前,双臂紧紧环住沈巍然的双腿,小脸死死贴在他的衣料上,哽咽着断断续续追问:
“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总跟大姐对着干?是我不听话、惹大姐生气了,大哥才厌烦我、不要我的?”
沈巍然垂眸看着死死缠着自己、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,心头五味杂陈,又气又心软。
“你还知道,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沈巍然板着脸,语气沉了几分,“这笔账,我还没腾出手跟你细算。”
“大姐说话不中听,可哪回有好东西不是先惦记着你?她比你年长许多,说你几句,你听着便是。你一个男子汉,非要跟女人斤斤计较?我跟你二哥小时候挨她数落的时候多了去了,谁跟你似的,当场就顶撞回去,还变着法儿戏弄她、当众嬉笑挑衅。你如今也十五了,不是三岁小孩。堂堂沈家的子弟,当着满桌亲眷的面,没半点规矩分寸。还觉得自己有理?”
他顿了一下:“我提起来便心头来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