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间谍2
当天夜里,关东军果然派了人来。
来的是关东军司令部情报课的一名少佐,名叫河野正雄,身后跟着一名翻译。
沈浩轩在会客室见的他。
河野正雄坐下后便开门见山,用流利的中文开口道:
“沈师长,深夜打扰,实在冒昧。我部近日有一批学者赴边境考察农作物生长情况,原定昨日返回,却至今未归。领事馆方面十分担忧,特命我前来询问贵军是否曾见过这两名日本国民。”
他说着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,推到沈浩轩面前。照片上两个穿西装的日本男子站在麦田边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,看着确实像两个出来采风的研究人员。
沈浩轩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照片端详片刻,然后放下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:“考察学者?没听说过。边境线这么长,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,底下人也没跟我报告过,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,总不能一个个都记在账上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“再说了,人来了不先知会我们一声,人不见了反倒找我们要人,这道理也说不过去吧?”
河野正雄听完,脸上的笑意未减,却往前微微倾了倾身,语气依旧客气:“沈师长误会了,我并非来向贵军要人,只是替领事馆跑一趟,来问一问情况。贵我两国邦交不易,万一底下人办事不周,抓错了什么人,惹出两国纠纷来,那便不好了。我也是为沈师长着想,免得事态扩大,大家都不好收场。”
沈浩轩抬眼看着河野正雄,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意:“河野少佐放心,既然贵国领事馆都开了口,我自然得重视。这样,我明天让人去各个哨卡仔细问一问看看有没有见过什么行为不轨、形迹可疑的人混过边境。如果有消息,立刻通知你们领事馆,如何?”
河野正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,像是想接话又没接上,片刻后才点了点头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那便劳烦沈师长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微微欠了欠身,带着翻译转身离开了指挥部。
于此同时,牢房里。
宋玉瑾打算再去牢房审问,想逼二人松口,坐实间谍的身份,这样便有正当理由扣下这批测绘图纸。
他走下牢房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两个日本人依旧靠在墙角,神色比前两天更焦躁了些,看见有人进来,立刻站起身。
“我说过了,我们要见最高指挥官!”
宋玉瑾没有看他们,弯腰从桌下拿起那卷地图,抖开,铺在桌面上。
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如蛛网,河流、道路、隘口、驻军位置,一笔一画标注得清清楚楚,比他自己用的军图还要细致。
戴眼镜的日本人看见他在翻地图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你们关不了我们多久。我们每隔三天就会和领事馆通报行程,如果超过期限没有联系,他们自然会派人来查。到时候你们不仅得放人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下巴微微扬起,“这些图纸,你们也得原封不动还给我们。”
另一名日本人跟着嗤笑出声,语气满是轻蔑:“你们中国人,就擅长关起门来互相厮杀,内战打得热火朝天。面对我们帝国的关东军,也只能退让妥协。你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。”
戴眼镜的日本人更是得寸进尺,眼神极尽鄙夷:“听说你们很多将领最后都死在自己人手底?空有一腔抱负,到头来不过是自相残杀的笑话。这样懦弱涣散的国家,守不住疆土,护不住子民,迟早会被我们帝国接管。”
“就算我们拿着你们的边防布防图又如何?”他肆无忌惮地大笑,语气猖狂至极,“你们北军只会内斗自保,就算看清了我们的图谋,也不敢反抗、不敢动我们分毫!你们的家国大义,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!”
这话像一根淬毒的尖刺,狠狠扎进宋玉瑾心底,瞬间挑翻了他所有隐忍。
他的手猛地停住,指节死死攥紧,泛出青白。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往事。
父亲宋既白一腔报国抱负,一生守着家国大义,誓死抗争,最后却惨烈殒命于同胞相残的兵戈之中。
那些战火纷飞的年月,同室操戈的悲剧,世人的愚昧内耗,还有沈巍然那夜细数的陈年旧憾,一齐在耳边轰然回响。
他在法国流亡之时,曾听人说过一句话:杀人的枪,往往最先杀死开枪的人。
从前他似懂非懂,此刻心头翻涌的屈辱、悲愤与刻骨的恨意,让他忽然读懂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寒意。
积压多年的憋屈、丧父之痛、家国之辱彻底冲破了所有理智。
宋玉瑾一言不发,指尖微颤,缓缓伸手入怀,摸出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。两个日本人依旧不知死活,还在肆意嘲讽、大放厥词,用最轻蔑的言语践踏他的家国与执念。
他抬眸,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度,抬起枪口,稳稳对准了面前戴眼镜的那个日本人。
噗、噗——
两道低沉短促的闷响,被牢房厚重的石壁彻底吞尽,连一丝外泄的声响都没有。
眼前两道嚣张的话音骤然掐断。
戴眼镜的日本人双目骤圆,来不及流露半分惊惧,身体直直向后瘫倒。身旁另一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胸口炸开血点,身躯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不过瞬息之间,方才还气焰滔天的两人,彻底没了声息。
牢房瞬间死寂,只剩空气里骤然弥漫开的淡淡血腥气。
宋玉瑾把枪收回去,眼底翻涌的怒火渐渐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他走过去蹲下,探了探两个人的鼻息,确认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也就在这一刻,走廊外传来急促又沉稳的皮靴脚步声。
沈浩轩打发走完日方交涉人员,放心不下牢中情况,快步赶回,一把推开牢门。
推门的瞬间,他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。
目光扫过地上两具毫无生气的尸体,再落在宋玉瑾的背影上,瞳孔猛地一缩,满脸错愕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“玉瑾,你——”
沈浩轩快步走入,嗓音压得极低:“你疯了?”
宋玉瑾站起身,神色漠然,没有慌乱,也没有悔意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淡然,“放他们走,图纸必然上交关东军。边境布防、山川隘口全部暴露,北境千里防线形同虚设,后患无穷。”
他抬眼看向沈浩轩,眼底坦荡:“人是我杀的,与旁人无关。关东军若是追责,只管找我。我杀人,我偿命。把我交出去,一切祸事便可了结。”
他说得坦然,仿佛赴死不过是寻常归途。
沈浩轩心口骤然一沉,又气又疼。
他太清楚宋玉瑾的性子,清冷傲骨,宁折不屈。
可这乱世,从来不讲对错,只讲利弊。
沈浩轩死死盯着他,咬牙沉声道:“交你出去?不可能。”
他大步上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,语气笃定、不容置喙:“你是北军的人,是我和大哥保下的人。轮不到日本人来定罪。”
他迅速冷静下来,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,脑中飞速盘算利弊,瞬间下定决断。
“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”
沈浩轩眸光一狠,彻底抛开所有顾虑,沉声说道:“一不做,二不休。”
他走到那两具尸体前站定,蹲下去翻了翻他们的衣袋和鞋底,确认没有留下别的什么纸条或标记。他站起来,转身对外面喊了一声,叫了两个亲信卫兵进来,低声吩咐:“把后院的柴火搬过来,越多越好。找辆卡车,把东西拉到城外西边的山坳里烧了,别留痕迹。这些人的所有物件全都烧干净,一样不留。”
卫兵应声领命,匆匆退下。
沈浩轩转过身,沉沉目光落在宋玉瑾身上:“记住,世界上从没有这两个踏足宁远城的日本人,你今夜也从未踏足过这间牢房。”
他顿了顿,早已想好万全说辞,低声嘱咐:“我现在给大哥打电话,提前让他知晓、做好应对。日后若是追究起来,你只管把所有事都推在我身上,就说是我擅自行事、私自处决。我们亲兄弟,大哥再严苛,也绝不会重罚我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宋玉瑾开口辩驳,他便转身快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