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挥手自兹去 萧萧班马鸣

方才争执的喧嚣散尽，空气沉得发闷。

戒毒之后，沈巍然脸色依旧苍白，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。

沈知闲不敢看大哥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方才那些话都说出来之后，他心里反而更没底了。

沈巍然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没有立刻开口，站了一会儿，伸出手在沈知闲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坐下吧。”沈巍然说，“站着不累吗？”

沈知闲跟着他坐到沙发上。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坐着，沈知闲指尖绞着衣料，过了许久，才慢慢抬起头，声音低哑。

“大哥，当年江宁遇刺，抓到那个刺客的时候，我心里一直想不通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重新回想那日的场景。

“他被我们的人擒住，明明知道落网就是死路一条，却半点不怕。后来受刑，严刑拷打，从头到尾，一个战友的名字都不肯吐出来。我那时候看着他，一直在想，是什么东西能让人硬撑到这个地步。”

“舅舅后来跟我说，是理想。他们心里有要守的东西，愿意为之舍命。我心里很佩服，我也想亲眼去看一看，想弄明白，这份理想，到底是什么。”

沈巍然静静地听着，半晌才缓缓出声：“所以你早就想好了？”

“是。”沈知闲轻轻点头，睫毛垂落，“我不想去美国避难，大哥，我不是想故意违背你。只是……我想试试走一条那样的路。”

沈巍然看着眼前的少年。从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，一口一个大哥的宝儿，不知不觉间，心里已经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志向。

“你可知道前路有多苦？那里没有锦衣，没有安稳住处，到处都是战火与凶险，不是书上写的那样简单。”

沈知闲抬眼，目光很坚定：“我知道苦，也知道难，可我想亲眼去看一看，试一试。”

沈巍然沉默良久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静静望着少年眼底灼灼的光，眼底情绪翻涌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他心底一面庆幸，小弟不曾困在深宅安乐里。

一面又心口发紧，他深知乱世之中，这般滚烫的一腔孤勇，最容易折在炮火之下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沈巍然缓缓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沈知闲的发顶，动作还像从前那样。

“大哥的小宝儿长大了，是男子汉的样子了。既然是你自己选定的路，大哥不拦你。”

从小到大，长兄为父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向来都是大哥拿主意，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妥当，大哥极少问他心中所愿，更别说准许他自己挑选一条布满凶险的道路。

沈知闲猛地抬眼，眼底满是错愕。

“只是你千万记住，万事小心，一定要护好自己。”

沈巍然的声音放得温和，字句却沉甸甸的，“在外若是遇上凶险，只管报我的名字，不必刻意藏起你是我弟弟这件事。哪怕我没了副总司令的名头，哪怕我远赴海外，我的名字，不论是各方军阀还是关东军，只要你报上名号，就有周旋的余地。”

沈知闲怔怔望着他，轻声开口：“可是大哥，从前在江宁的时候，你不是再三叮嘱，不许在外随便提起我是你弟弟。”

沈巍然唇角浮起一抹笑意，眼底藏着温柔。

“那时不让你提，是怕你仗着我的权势，养成纨绔性子，借着我的名头去欺压旁人，一辈子躲在沈家的羽翼之下。”

他指尖轻轻落在沈知闲的肩头，缓缓收紧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我的小弟长大了，心里有想要奔赴的志向，大哥心里，是真的欣慰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郑重，一字一句，给足他全部的底气，做他永远的后盾。“不管你在那边遇上什么难处，无论是什么事，大哥都来替你收场，无论多大的麻烦，大哥都能给你兜底，你只管放心去走你想走的路。”

沈知闲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上前一步，轻轻靠在沈巍然肩头。

他不想在大哥面前哭，可这些话沉得他撑不住。

从小到大，他闯了多少祸，都是大哥替他收的场。打碎了学校的窗户，大哥赔的；逃学去城外玩，大哥找的人；在江宁闯的祸，大哥一封一封电报替他抹平。

他挨了那么多打，可每一回大哥都会在别的地方替他铺好路。

他虽然没想过有一天大哥会亲口跟他说，但是他知道无论做了什么，都可以告诉大哥，大哥会来收场。

“大哥……”

他抬起头来，眼眶有点红，可没让眼泪掉下来，因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。

他看着大哥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大哥，你去了美国，也要好好养身体。别再喝酒了，也别再打针了。安安还小，大嫂身子也不好，你不能再垮了。”

沈巍然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也一样。答应我，好好活着。平平安安的，将来咱们还有再见的日子。”

------

一夜静谧，屋内的钟摆滴答，敲得漫漫长夜格外漫长。

沈知闲一夜未合眼。

从前数次别离，大哥总习惯悄无声息提前动身，常常天不亮便悄然启程，等他醒过来，人早已走远，只余下空荡荡的房间。

他怕这一回也是如此。半夜便起身，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，蜷着身子静静守着。月光落下来，将秋千与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。

他就这么枯坐到天光一点点渗过院墙，漫进庭院里。

天色刚蒙蒙亮，楼里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沈巍然已经穿戴妥当。一身深色薄呢长衫，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瘦。

他身侧跟着管家陈伯，奶娘怀里小心翼翼抱着尚年幼的念宁，小人还没完全醒，脑袋靠在奶娘肩头。宋玉瑾和副官李承宗跟在身后，手上提着捆扎整齐的行李箱。

一行人轻手轻脚穿过回廊，打算直接登车去往码头。

踏出客厅，一眼便看见独坐院中的沈知闲，沈巍然脚步一顿，明显愣了愣。

“正好你在这里。”他很快稳住神色，声音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。

“本来打算叫大姐转告你。大姐夫那边还有几笔生意上的琐事要收尾，暂时不能同我一道乘船。她要先去北平与大姐夫会合。我现代玉瑾和念宁过去，你帮我护送大姐去往北平，等安顿好她，你再动身去找你舅舅吧，要不这件事交给谁我都放心不下。”

沈知闲喉头发紧，轻轻点了下头：“好。”

沈巍然看着他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他不敢再多交代半句。

话说得越多，心底那股翻涌的不舍就越压不住，一旦开口，怕是再也迈不出这扇大门。

他不再多言，微微颔首，抬脚便要往外走，和从前每一次出门时一样。

可沈知闲知道，这一次不一样了。大哥不会再回来了。

就在他擦肩而过的一瞬，沈知闲猛地伸手，一把攥住了他长衫的衣袖。布料被指尖攥得发皱，少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，轻轻唤：“大哥……”

沈巍然脚步骤然停住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
他不敢回头，不敢去看身后少年泛红的眼眶。

片刻之后，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，掰开沈知闲攥着衣袖的手指。

掌心微凉，力道克制。

“这两天，好好照看大姐。往后，更要照顾好你自己，记住我昨夜跟你说的话。”

话音落，他不再停留，径直迈步走出客厅大门。

汽车引擎的声响一点点远去，最后消隐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。

沈知闲还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，指尖虚虚悬在半空，长衫布料留在指腹那一点微凉触感，迟迟散不去。

初升的朝阳穿透薄雾，暖浅的金光铺洒在青石板上，一夜熬下来，眼底干涩发胀，他死死咬着下唇，硬是把涌上眼眶的热意憋回去。

庭院静得可怕，唯有院外老槐树上几声鸦鸣，断断续续落进这空落落的宅子里。

方才一行人走动的气息转瞬之间全都消失了。偌大的沈家宅院和他的心一样，仿佛一瞬间就空了大半。

他缓缓收回手，垂在身侧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峭的奚落，打破了院里死寂的晨光。

沈佩文立在廊下，身上还披着薄外衫，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，语气却尖刻：

“你现在装什么深情？当真舍不得，何不跟着他一同上船走？”

她嗤了一声，往前踏出两步，目光直直钉在沈知闲身上：“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我跟你说，还有几日，若是你改主意，我尚且能设法带你一同离开。再迟，留在这里，往后便是无家可归。你那个便宜舅舅，当年能把你娘买进戏班子，以后难说，转头就能把你也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