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陷阱

第367章 陷阱

沈知闲压下心底所有离愁,一路悉心护送沈佩文北上北平,沿途步步稳妥,事事周全,半点不敢懈怠。

这一路沈佩文心中始终憋着气,屡屡出言奚落沈知闲,句句带着刺。

换作从前,沈知闲定然忍不住辩驳顶撞,可这几日历经离别,看懂大哥藏在底下的牵挂与温柔,他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浮躁棱角。无论大姐如何言语苛责,他始终默然听着,一路尽心照料、事事隐忍周全。

不过数日车程,车马颠簸,一行人顺利踏入北平城内。

时隔许久再见大姐夫马世安,他依旧是那副憨厚敦实的模样,眉眼老实本分,待人谦和有礼。

见了风尘仆仆的沈知闲,他立刻上前接过行李,笑意恳切:“小弟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”

马世安素来会做人,早已在城中最体面的酒楼订下酒席,专为沈知闲接风洗尘。沈知闲本不想去,想要早点去和舅舅会合,可架不住大姐夫一再张罗,他只好跟着去了。

席间推杯换盏,笑语温和,尽是家常客套,没有半分异常。

沈知闲连日送别、赶路、心绪郁结,身心俱疲,被几番劝酒之下,只觉头脑渐渐发沉,眼皮越来越重。

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,他只隐约看见马世安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阴翳,全然没了平日的憨厚。

再睁眼时,周身是陌生又熟悉的木质陈设。

头昏沉得厉害,四肢发软,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
沈知闲挣扎着坐起身,环顾四周,心头骤然一震。这格局、这窗棂、这房内陈设,分明是北新城帅府的卧房!

他猛地撑着床沿起身,脚落在地上,一阵虚浮,差点栽倒。

他扶着墙,快步冲到门边,用力推门,门板纹丝不动,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冷光,门轴被人从外面锁死了。

他踉跄着扑到窗边,推开木窗,窗外的景象狠狠砸进眼底。

熟悉的庭院,熟悉的回廊,院外是北新城的街巷风貌,是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故土。

“大哥?”

沈知闲瞳孔微颤,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,生怕这是绝境里生出的幻觉。

可再睁眼,眼前景致分毫未变,一草一木、一窗一檐,都刻着他年少的痕迹。

他恍惚想起幼时,大哥总在这里的回廊上教他习武练字,春日院里的海棠开得繁盛,二哥会带了零嘴回来,偷偷塞进他袖口。

也是这间卧房,无数个犯错受罚的夜晚,大哥会独自进来,轻声安抚执拗委屈的他,替他掖好被角。

这里藏着他最安稳、最无忧的岁岁年年,是沈家最鼎盛温暖的模样。

可这里...

也是早已被关东军攻占的北三省,是沦陷的帅府...

沈知闲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,看着眼前空荡的庭院,喉间发紧,不受控制地又喊了一句:“大哥……”

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,锁芯轻响,房门被缓缓推开。

马世安走了进来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忠厚老实的笑容,眉眼温顺,看着一如既往的体贴。

“小弟醒了?可有哪里不舒服?”他快步上前,语气关切。

沈知闲脑子一片混乱,心口发慌,沉声追问:“姐夫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们怎么会在北新城?大姐呢?”

马世安笑意不变,语气平淡如常:“你大姐也在家呀,好好在她房里呢,没事。”

北三省早已沦陷,日军盘踞此地,屠戮百姓、侵占故土,帅府更是早就沦为敌营。

他们哪里还有什么“家”?

他死死盯着马世安,眼底满是不解与警惕。

马世安看着他紧绷苍白的面容哄劝着:“小弟,你安分些。稍后大日本帝国的长官会过来与你谈话,你好好听话,顺着他们的意思,万事皆安,你要是不听话,姐夫也要打你屁股啦。”

说完他嘿嘿的鬼笑着。

沈知闲脑中轰然一响,浑身血液瞬间冰凉。

他瞬间明白了所有,一路的护送、北平的会合、接风的酒席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。

未等他开口质问,门外便传来皮鞋踏地的规整声响。

一名身着日式军装的军官缓步走入,姿态看似谦和,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。

他用还算流利的中文,缓缓开口:“沈公子,不必紧张。请你过来,是想同你谈一件对沈家、对北三省,都大有裨益的事情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在沈知闲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说起来,令尊沈老帅在世之时,与我方素来交好,合作甚笃。当年双方共谋共荣,那光景,实在是令人怀念。老帅风骨卓然,我辈至今敬仰。”

他微微叹了口气,像是真的在为那段旧日光景惋惜。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:“只可惜,令兄怀安年轻气盛,误信了江宁林正清的承诺,轻信了外人的挑拨,一意孤行,才把北三省的大好河山弄丢了。他走得匆忙,留下这一摊无人收拾的局面,害得北三省群龙无首,百姓流离失所,各路人马各行其是,再难安宁。”

“而你是沈家血脉,身份尊贵,北三省的百姓认得沈家的名号,只要你愿意出面主事,出任满洲国政府的长官,维持地方秩序,抚辑流亡,整饬治安...”

他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。

“既可保全沈家世代基业,不至于让你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,也可庇护北三省万千父老,免于战火涂炭。两全其美,阁下觉得呢?”

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,听得沈知闲胸腔怒火翻涌,气血上冲。

他抬眼,眼底一片赤红:“你真当我年幼无知,什么都不懂?你们想让我做傀儡?你做梦!”

日本军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
他放下茶盏,靠回椅背,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知闲,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,仿佛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面前的年轻人,意气用事而已。

可沈知闲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“我爹在白山屯是被你们炸死的,尸骨未寒!我大哥倾尽半生守护故土,最终被你们逼得家国尽失,远走海外!我二哥更是埋骨在这片土地!”

沈知闲声音发颤,却字字凛冽,毫无半分退让。

“你们将北三省百姓视作蝼蚁,肆意屠戮、肆意压榨!如今看着北三省无主,便想找个沈家后人做幌子,替你们稳住民心,替你们洗白侵略的罪孽!我告诉你们,我沈知闲,身为沈家子孙,死也不会做这卖国求荣的傀儡!”

一番话字字诛心,那名军官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眼底戾气暴涨,面色骤然阴沉。

屋内气氛瞬间凝滞,杀气骤起。

一旁的马世安吓得浑身一僵,连忙上前躬身赔笑,极尽谄媚讨好。

“长官息怒!长官息怒!小孩子年纪小,不懂事,一时意气用事,口无遮拦!您千万别往心里去,交给我,我好好劝劝他,定然劝得他回心转意,给大日本天皇一个圆满答复!”

他腰弯得极低,满脸讨好,半点风骨全无,全然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汉奸模样,生怕惹怒了日本人,断送自己的前程。

日军军官冷眼扫过二人,压下心头怒火,冷哼一声,转身拂袖离去。

房门再次被关死,密闭的房间里,只剩下沈知闲与马世安两人。

方才对着日本人那副卑躬讨好的笑意,一点点从马世安脸上褪得干净,他眉头皱起,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苦口婆心:

“小弟,你怎么就这么犟?沈家早就完了,大势已去,你还死守着这点没用的骨气有什么用?”

“你若是肯应下来,就能接过沈家昔日的声势,坐镇北三省,像你大哥当年那样风光,万人俯首,何等体面。”

他眼底藏着精明,这些年他暗中与日军暗中勾结、往来经商,靠着卖国牟利赚得盆满钵满,却始终没有真正的权势。这次只要沈知闲点头出任傀儡主事,他便能借着沈家的名头,在北三省仗势弄权,横行一方。

沈知闲冷冷看着眼前背信弃义的姐夫,心底只剩刺骨寒意,一字一句清晰驳斥:“姐夫!你不懂。他们用军事武力占领土地,只是一时掠夺,他们想要扶持傀儡,是想从名分、从根源上割裂国土!国际不会承认他们的侵略行径,他们就必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壳子,对外谎称满洲自立,实则就是日本人掌控一切!”

马世安耐着性子,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,摆手打断他:“这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。北三省如今早已落在他们手里,大势如此,咱们再挣扎又能如何?把自家日子过舒坦,才是正道理。”

沈知闲脊背挺得笔直:“我沈知闲,就算死,也绝不会做你们祸国的工具,绝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!”

马世安听得面色铁青,几番劝诱全都碰壁,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,眼底翻涌上来一层狠戾。

“好,好得很。既然好话劝不动你,那就别怪我无情。”

他立刻朝外唤人,几名家丁应声而入,上前粗暴地将沈知闲死死捆绑在床柱之上,绳索勒得皮肉生疼。

“关在这里,不许给他食水。”马世安语气狠绝冷声道,“好好反省,想通了就开口。若是明日依旧冥顽不灵,那就休怪我对你动刑,替长官好好教教你规矩!”

说罢,他转身离去,重重带上房门。

空荡荡的卧房里,只剩沈知闲一人被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窗外是沦陷的故土,屋内是刺骨的绝境。

饥饿、干渴、疲惫层层席卷而来,可沈知闲半点不曾松口。

他闭着眼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思念。

他想起远在海外的大哥,想起临行前大哥温柔的叮嘱、倾尽所有的兜底与偏爱。他只觉得自己格外没用,终究还是搞砸了一切,落入敌人圈套,辜负了大哥的期许。

他又想起二哥沈浩轩,那个一生刚烈、誓死守土的少年将军,纵然战死沙场,也从未向敌人低头半分。

二哥能做到的,他也能。沈家的骨血,从来没有贪生怕死、卖国求荣的懦夫。

整整三天三夜,无水无食。沈知闲身形愈发虚弱,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裂起皮,浑身脱力,数次险些晕厥,可那股骨子里的倔强与傲骨,从未有过半分松动。

三日之后,日军军官再度来到马世安的庄园,面色阴沉至极。

马世安躬身立在一旁,姿态极尽卑微,连连赔罪:“长官恕罪!是属下无能,没能劝动那个沈知闲。没想到他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实在难以驯服!”

日军军官面色愠怒,冷声道:“马先生,我信了你的话,才将这件事交给你办,如今已经过去三天了,你坏了大日本帝国的大事!”

马世安吓得浑身发抖,连忙跪地俯首,急急补救,眼底满是惶恐与算计:“长官息怒!属下知错!沈知闲冥顽不灵,不堪大用,可属下还有别的办法!我岳父昔日旧部众多,属下可以亲自联络这些旧部,从中挑选听话之人,扶持上位,定然能办好此事,绝不辜负长官期许!绝不辜负长官期许啊!”

就在他卑躬屈膝、百般讨好许诺之时,沈佩文不知怎么出现在了厅里。

她一身素衣,面色憔悴却眼神凌厉,一步步从屋内走出。这些日子,她同样被马世安软禁在府中,方才尽数听全了二人的对话,她抬眼看向二人,说道:“你能办什么?我爹的旧部你能说的动?这个皇位给沈知闲?他也配?他不过是我爹买的只鸟下的个蛋,小妾生的玩意,在前朝那就是奴才,这个皇位不如让我来坐。”

屋内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她,皆是一愣。

日军军官微微蹙眉,面露迟疑:“沈大小姐,你是女子,一介女流,如何能服众?如何能帮大日本天皇稳住东三省局势?”

沈佩文不惧他的威势,字字铿锵,底气十足:“女子如何不能主事?世间自有女皇掌天下,从古至今,并非没有先例。”

“我是沈家嫡长女,是沈巍然的亲姐姐。北三省上下,我爹的旧部、地方百姓,无人不知我的身份。连沈巍然自幼都听我管教,我的名头、我的资历,远比沈知闲更硬。你们要的沈家招牌,我来扛,远比一个小妾样的玩意稳妥百倍。”

日军军官闻言,眼底迟疑渐渐散去,比起年少倔强、难以掌控的沈知闲,沉稳年长、身份尊贵的沈家嫡长女,无疑是更合适、更稳妥的傀儡人选。

他沉吟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缓缓点头:“好。既然沈大小姐愿意与大日本帝国合作,我们自然是愿意的,请您放心,只要按照我们的要求做,往后天皇陛下也不会亏待您。”

(放假啦,今天的内容有点历史课了,知道你们不爱看,多更点~感谢没有武功的小侠女送的礼物,这本被封了好久没收入了o(╥﹏╥)o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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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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