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宣泄
坐车回帅府的路上,沈巍然靠在汽车的后座疲惫不堪的闭上眼,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军政压力和内部掣肘暂时隔绝。
突然,"吱嘎——嘭!"一声刺耳的刹车混合着不算剧烈的碰撞声猛地传来,车身一顿,将沈巍然惊醒。
"怎么回事?"他皱眉,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。
司机紧张地回头:"少帅,前面出事了,一个黄包车撞翻了菜摊子!"
沈巍然抬眼向前望去,只见街角一片混乱。
黄包车歪在路边,车夫正慌慌张张地扶车。
旁边摔得粉碎的瓦罐陶瓮散落一地,褐色的酱汁混着腌菜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污渍。
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农扑在那一地狼藉前。
"我的酱菜啊!整整一冬的嚼裹全在这儿了!"他绝望的哀嚎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,"借的钱还没还上,这可怎么活..."
沈巍然目光一扫,看到黄包车的位置和自己车头的距离,再看到车夫那惊魂未定、频频望向这边车队的眼神,心下已然明了。
定是这车夫见他的车队驶来,心中畏惧,匆忙避让时慌了手脚,才酿成这意外。
几个穿着警察制服、却流里流气的人围了上来,非但没有理会老农的哭诉,反而用脚踢开滚到面前的瓦罐碎片,骂骂咧咧:
“老不死的!眼睛长屁股上了?挡了贵人的道知不知道!”
“赶紧把这收拾干净!再哭丧似的在这儿碍事!你抓进去!”
其中一个甚至伸手去拽那老农的胳膊,动作粗暴。
周围远远围了些百姓,眼神麻木,脸上是习以为常的隐忍,无人敢上前一步。
沈巍然坐在车内,隔着车窗,将老农那绝望的泪水、那几位"警察"嚣张的嘴脸、以及周围人群死寂般的麻木,尽收眼底。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首,对坐在副驾驶的副官李承宗递去一个眼神。
李承宗会意,立刻推门下车。
那几个原本还在对老农推推搡搡的“警察”一见到他,尤其是看到他肩章和身后那辆气派的黑色轿车,顿时变了脸色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为首的那个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,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,隔着几步远就忙不迭地敬礼,虽然姿势不伦不类。
“长、长官!惊扰您大驾了!这点小事,小的们马上处理干净!绝不敢耽误您的公干!”他一边说,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瞟向轿车深色的车窗,试图窥探里面大人物的神色。
李承宗面无表情,声音不大,却带着军人的冷硬:“把人扶起来。”
“是是是!马上照办!马上照办!”那警察头子连声应着,转身对手下厉声喝道,“没听见长官吩咐吗?快把老人家扶起来!”
几个手下手忙脚乱地去搀扶那还在哭泣的老农,动作虽然依旧粗笨,却再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李承宗不再理会他们,走到那老农面前。老农被他这一身戎装和冷峻的气势吓得止住了哭声,只是瑟瑟发抖。
李承宗从军装内侧口袋摸出一枚银元,塞到老农颤抖的手里,声音放缓了些:“老人家,拿着。这钱,赔你的酱菜和坛子,剩下的买点粮食。”
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呆愣了片刻,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就要磕头:“青天大老爷!谢谢青天大老爷!”
李承宗一把将他扶住,眉头微蹙:“起来,不必如此。”他示意旁边呆立着的黄包车夫,“你也过来,以后拉车看着点路。”
车夫也早已吓傻,闻言连连鞠躬称是。
李承宗不再多言,转身回到车旁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,那几个警察对着车尾灯再次点头哈腰。
沈巍然重新靠回座椅,街角的闹剧平息了,可他心头的沉重,却有增无减。
内有韩靖邦这等蛀虫掣肘,外有关东军虎视眈眈,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,进退维谷。
现在他连眼皮底下,一个最底层子民的微小公平都无法保障,他还能拿什么去保障整个北三省的安宁?他那些强军御侮的雄心壮志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挫败感、愤怒感,以及对内部盘根错节势力的深深无力感,如同毒藤般交织在一起,疯狂地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也正是在这种心绪恶劣到极点的境况下,汽车驶近了帅府。
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无处宣泄的怒火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沈知闲在门前嬉闹卫兵,被刺刀划伤手臂的那一幕。
孩童无知的嬉笑,卫兵惶恐的僵立,臂膀上那抹刺目的鲜红……
这一切他所面临的艰难时局形成了一种尖锐而可悲的共鸣——内不稳,外不安,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在内外压力的共同绞杀下,终于彻底崩断。
他也不过是27岁的少年。
那一瞬间,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他知道,自己对三弟的惩罚过重了。
那几下巴掌,他当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收力。常年握枪、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,结结实实地掴在了那单薄脆弱的皮肉上。那响声,那瞬间浮起的红肿指印,都清晰地昭示着,这绝非寻常的训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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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寂静无声,只有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,敲打着凝滞的时间。
沈巍然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。他抬手,用力按了按紧绷的眉心。
窗外,沈知闲依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身后的疼痛和胳膊上的伤处,都在尖锐地提醒着他大哥的威严与冷酷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书房里那个给予他责罚的兄长,此刻正背负着远比他所受的皮肉之苦,更为沉重和煎熬的担子。
自鸣钟的滴答声不知响过了多少下,直到一阵谨慎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。
“少帅。”是副官李承宗的声音。
沈巍然缓缓睁开眼,方才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,眸中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冷厉,只是那深处,似乎比往日更寒了几分。
“讲。”
“日本领事馆的松本参赞来访,希望能与您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