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你忽略了一点
果然,来得很快。
沈巍然眼神微动,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他刚与林正青接触,内部会议上韩靖邦等人的掣肘言犹在耳,这边日本人的说客便已登门。
松本此人是他父亲沈其尧当年的军事顾问之一,中文流利,精通汉学,表面上总是摆出一副温和儒雅、关心中国发展的姿态,与父亲私交甚笃,甚至曾手把手教过幼年的沈巍然剑道。
父亲去世后,他虽返回日本任职,但每次来北新城,总会以长辈身份前来拜访,那看似关切的问候、对时局的“指点”,实则句句藏着机锋,无不是在试探沈巍然的态度和北三省内部的动向。
这份“旧谊”,早已成了包裹着政治糖衣的工具。
而今天他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来访,其目的,不言而喻。
沈巍然沉默片刻,声音平稳无波:“知道了。你去让三少爷起来,回自己屋里去,再请夫人过去看看他的伤。”
他略顿了一下,像是经过思量,才继续吩咐,语气依旧淡然,却将关切藏在了具体的安排之后:“告诉夫人,好好安抚,但规矩不能废,晚饭…让他用些清淡的。”
“是。”李承宗领命而去。
沈巍然整理了一下军装风纪扣,确保一丝不苟,这才迈步走向会客室。
会客室内,红木家具沉稳厚重,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,驱散着北地春寒。
一位身着深色条纹和服,面容慈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端坐椅上,姿态却依然带着几分日式的拘谨,正是松本参赞。
他见到沈巍然进来,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异国腔调的中文说道:
“怀安,许久不见,风采更胜往昔了。”
沈巍然在他对面坐下,姿态从容:“松本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侍女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,会客室内只剩下两人。
松本慢条斯理地轻呷一口,细细品味。
“好茶。”他由衷赞道,目光缓缓抬起,落在沈巍然沉静的脸上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子侄般的温和与不易察觉的探究,“怀安,这让我想起当年在你父亲书房,与他品茗对弈的时光。那时你才这么高,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,唇角噙着笑。
“就安静地站在你父亲身边,捧着紫砂壶,为我们添水。转眼间,已能独当一面,执掌这偌大的家业了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慨:“怀安,我与你父亲是至交,看着他一手打下这北三省的基业,也看着你从垂髫稚子,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。有些话,或许不中听,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长辈,我思来想去,还是不得不讲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推心置腹:“林正青…他靠得住吗?江宁那边,派系林立,今天与你称兄道弟,把酒言欢,明天就可能因为内部斗争,将你轻易出卖。你一旦易帜,放弃了自主之权,就成了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进退不由自己。”
他观察着沈巍然的神色,继续加重语气:“他们远在南方,真当关东军的刺刀顶到你胸口的时候,他们的援兵,能及时赶到吗?到时候,流血牺牲的是你北三省的子弟,受损的是你沈家的基业啊。”
这番话,精准地戳中了沈巍然内心对南方政府最担忧的地方。
松本话锋一转,描绘起另一幅图景:“反之,若你与日本亲善合作,帝国将全力支持你。我们可以提供你最先进的武器装备,最充足的资金支持。届时,你将是名副其实的‘江北王’,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。这才是最符合你利益,也最符合北三省民众福祉的道路啊。”
沈巍然静静听着,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,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,既未动怒,也未表现出兴趣。
松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怀,又补充道:
“就连你那位聪慧的小弟弟知闲,也可以送到日本去接受最先进的教育。我们京都的学习院,或是东京的贵族学堂,都能为他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。毕竟,如你父亲期望的那样,孩子的未来,才是家族真正的希望,不是吗?”
沈巍然虽面色未改,一股冰冷的战栗却沿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知闲的存在,在北军内部尚且不算众人皆知,更遑论其年纪、性情。
而松本,一个久未踏足中国、常驻日本本土的参赞,竟能如此自然地道出幼弟的名讳,甚至将其作为筹码,轻描淡写地纳入这场政治交易之中!
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信息灵通。日本人的眼线,竟已渗透得如此之深了么?竟连后宅内院、兄弟人伦这般细微处,也窥探得清清楚楚!
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,一种力量的展示。
沈巍然缓缓放下茶盏,瓷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。他抬眼,迎上松本等待的目光,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松本叔叔,”他开口,语气竟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重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冰冷审视从未存在。
“您是看着巍然长大的,在北新城做了这么多年父亲的顾问,父亲生前也常对我说,您是他最信赖的友人之一。”
他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:“我对您的能力没有丝毫怀疑。方才听您一席话,将南北局势、我军内情乃至未来利害得失,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,当真是句句切中要害。说句僭越的话,方才那番透彻见识,竟比韩靖邦参谋长在我面前,反反复复强调的那些个理由,还要清晰明了。”
松本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,微微颔首,等待着沈巍然接下来的“醒悟”。
然而,沈巍然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“但是,松本叔叔,您忽略了一点。”
松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您忘了。”
沈巍然目光如古井深潭,直直望进松本的眼底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巍然,是中国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