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三面误终身
窗外,惊雷一声紧似一声,雨点敲打着窗棂,宋清韵依旧坐在梳妆台前,许久,才轻轻地叹了口气,端起那杯凉透的牛奶,一口一口饮尽。
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非但没能带来安神的作用,反而让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孤寂更加彻骨。
放下空杯,走到床边,掀开那床铺陈得整齐、绣着富贵牡丹的锦被,独自躺了进去。
被褥柔软,却带着春夜特有的凉意。
这宽大的床榻,只有她一侧留下些许压痕。
帅府的夜,沈巍然多是宿在书房的。
有时批阅公文至深夜,便直接歇在那边厢的榻上,即便偶尔回来,也总是和衣而卧。
奶娘王妈永远也看不透这层,她每每精心铺好床褥、端上温热的牛奶时,只当是为久别的小夫妻添些暖意。
她哪里晓得,就连他们膝下唯一的女儿小瑶儿,也是当年老帅沈其尧在世时,五姨太得了老帅授意暗中在沈巍然的饮食里动了手脚,才得以诞下的意外。
那夜的荒唐与冰冷,宋清韵不愿回想。
她只知道嫁给沈巍然,并非因为那桩早年定下的娃娃亲,更不是贪图沈家煊赫的权势。
宋家是北三省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。宋氏的商号不止遍布关内外,连东洋日本、西洋德意志的买卖都做得通达。
其父宋鸿儒三子一女,宋清韵是父亲四十岁上才得的幺女,是父兄捧在掌心养大的明珠。
她若不愿,父亲绝不会拿她的终身幸福去攀附什么。
以她的才情、头脑和娘家的雄厚实力,无论嫁给谁,也都有足够的底气与能力,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。
可偏偏,命运也好,情缘也罢,让她在那一年,猝不及防地,将一颗心落在了那个名叫沈巍然的少年身上。
那时她在北新女子师范学院读书,少女心性,对未来有着朦胧的憧憬,也知道家里早年与沈家有过口头之约,但只当是长辈间的玩笑,从未放在心上。
直到有一天,宿舍里的同学们兴奋地传阅着一张新出的报纸,叽叽喳喳,谈论着那位少帅沈巍然如何气质不凡,如何英俊潇洒,如何年轻有为。
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,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,便也凑过去看。
照片是登在《北新日报》头版的。
标题写着“少帅沈巍然率部剿匪,保境安民”。
莽莽苍苍的山隘,一队戎装齐整的士兵持枪肃立,最前头那人一身姿如松。
这是宋清韵第一次见到沈巍然的样子。
照片上那人军帽压得略低,帽檐下那双眼睛却透过粗糙的新闻纸直直望出来,掩不住那份超越年龄的冷峻与锋芒。
那一刻,宋清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脸颊也悄悄泛起了热意。
她匆匆扫了几眼,便将报纸还了回去,低着头,默默走回自己的床铺。
身后,女生们的赞叹和议论声依旧不断传来,那些话语钻进她的耳朵里,让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感。
好像她们夸赞的,是她什么了不起的宝贝。
没过多久,宋清韵便见到了“活的”沈巍然。
赶上反对“二十一条”、抵制日货的学生浪潮正席卷北新城。
日本领事馆连发照会“严厉抗议”,街面上风声一日紧过一日。
老帅沈其尧大抵也觉得棘手,便点了长子沈巍然去规劝那些学生。
宋清韵虽未参与游行,但听说他来了,还是忍不住躲在人群后面望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,右侧眉弓上方,一道新鲜的血痕,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惊心的暗红。
风掠过,掀起他额前几缕黑发,那道伤痕便无所遁形,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漆黑。
那是半小时前,在混乱的城门口,被飞掷的石块擦过留下的。
副官要叫军医处理,他只用一方素帕随意压了压,便登了台。
那日,她看着他平息了一场可能燎原的学潮;看着他离场时侧脸线条在暮色中如石刻般分明;也看着他走下台阶时,脚步微不可查地虚晃了一下,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稳住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,心里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麻,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疼惜。
真正让宋清韵觉得这门亲事不再是遥不可及幻梦的,是第三次见面。
那是在她的老家奉州城,一家颇有名气的书画铺子里。
宋清韵素有才女之名,尤其一手簪花小楷颇受赞誉。
那日正应店主人之邀,为一幅新得的《寒江独钓图》题诗。
街面上忽然响起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在青石板上分外惊心。
宋清韵不由也抬眸望去,正见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如雪的高大军马扬蹄而至。
马背上那人身形挺拔如松,灰呢将校军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。
逆着午后的光,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,唯有下颌线绷得紧而利落。
马儿稳稳停在翰墨轩门前。那人翻身下鞍,动作干净利落。
正是沈巍然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