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垂纶者不觉天地孤寒

第89章 垂纶者不觉天地孤寒

宋清韵的心跳蓦地滞了一拍。

沈巍然的目光漫过店内,未在她身上停留分毫,仿佛并未相识。他缓步踱了片刻,最终停在长案前,视线落在她悬腕将落的笔尖。

“浮槎烟水阔,一笠钓寒江……”他低吟画侧旧题,又看她正写着的半阕新句,“‘江阔云低三楚暮,客孤影只九秋霜’。”

他顿了顿,“笔意固然贴切,只是……气象太过清绝。垂纶者未必觉天地孤寒,或许独坐风雪,正是为了啜饮这一份万物岑寂。”

宋清韵倏然抬眼。他侧脸的轮廓依旧冷峻,眉间凝着惯常的沉郁,可此刻话音深处,竟似淌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本真心绪的微光。

她心中微动,接口道:“先生点拨的是。是我着眼窄了…或许‘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’这般不涉悲喜的澹远,更能贴近画者与观者之间那份无言的相契?”

沈巍然转眸看向她,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:“小姐慧心。”

这时,店主捧着个锦盒出来了,恭敬地呈上。沈巍然验看无误,付了款,便不再多留,对着宋清韵略一颔首:“告辞。”

宋清韵看着他翻身上马,策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他竟也读诗文,也懂画,并非她原先想象中那般只知刀枪的武夫。

题完诗,宋清韵婉拒了店主的挽留,在丫鬟的陪同下乘车回家。

马车刚在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稳,她便一眼看见了拴在石狮子旁的那匹熟悉的乌骓马,正是沈巍然的坐骑。

她的心跳骤然失序,强作镇定地踏入府门,还未走到二门,奶娘王妈便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:

“我的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是少帅,沈家那位大少爷!亲自登门了!眼下正在花厅里与老爷叙话呢,说是奉了老帅的吩咐,特地来给老爷送节礼!”

王妈的眼睛亮晶晶的,凑得更近些:

“要我说啊,这哪里是送什么节礼?这分明就是沈老爷子故意支使儿子过来,让咱们老爷相看相看未来姑爷的!我瞧着少帅那人才品貌,那通身的气派……啧啧,咱们老爷怕是满意得不得了呢!就是那傻小子自己,恐怕还不知道这一趟的真正用意哩!”

宋清韵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,心如擂鼓。她强作镇定,嗔了王妈一眼:“王妈妈别浑说……”

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花厅方向。

廊外那几株老梅开得正好,疏影横斜,在地上投出淡墨般的痕。风拂过枝梢,风里送来断续的谈笑。

父亲开怀的笑声间,分明嵌着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,此刻听来,竟比在画铺雪窗前、校门暮色里,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。

风过处,一缕极淡的梅花香味混着冷冽的霜雪气息,若有若无地飘来。

她忽然想起他说“垂纶者未必觉天地孤寒”时,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微光。

那光若此刻映在父亲珍藏的青瓷盏中,该是如何温润的模样?

这念头一生,竟如藤蔓缠上心壁。

她蓦然明白,

此生若非嫁他,往后纵是锦绣良缘、举案齐眉,于她也不过是长夜无星,将就余生罢了...

短短数月后,她便真披上了那身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。

大婚那日,北新城的长街绸缎铺天,彩灯如昼。

十里红妆蜿蜒如龙,妆奁箱笼络绎不绝,金玉锦绣在冬阳下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沿街百姓踮脚伸颈,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
“瞧那对翡翠玉屏!怕是皇宫里才有的气象!”

“后面那八箱银元,沉得轿杠都弯了!”

宋鸿儒为掌上明珠不仅倾尽半壁家私备下令人咋舌的嫁妆,更将两家在北三省生意最盛的通源、宝丰两家钱庄,径直划入爱女名下。地契房文书装在紫檀木匣里,由管家捧着,走在仪仗最前列。

八抬鎏金喜轿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起驾。

轿身缀满金丝绣纹,四角悬着的赤红流苏随着轿夫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
宋清韵端坐轿中,指尖抚过嫁衣上细密繁复的云纹,耳畔是越来越近的帅府喧腾。

那座青灰色高墙内传来的军乐声,正与她心跳的节拍,一声声,密密地重合。

红烛高烧,锦帐流苏。

她在铺满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的喜床上,听着窗外喧嚣的丝竹与宴饮声如潮水般退去。

红盖头隔绝了视线,却让心跳声在狭小的黑暗里无限放大。

每一下都撞着滚烫的憧憬,撞着话本里读过的、那些关于“琴瑟和鸣”与“岁月静好”的朦胧想象。她轻轻攥紧嫁衣袖缘的金线刺绣,指尖触到细密凸起的纹路,仿佛已触到未来安稳绵长的时光。

终于,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着嬉笑与推搡声涌向新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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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家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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