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“姐姐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热浪裹挟着酒气与脂粉香扑面而来。
透过盖头底沿的缝隙,宋清韵看见各色绣鞋逶迤而入,最前头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蹦跳得格外欢快。
“新娘子!新娘子!快看新娘子!”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响起,带着好奇和兴奋。
那是沈浩轩,她未来的小叔子,那年刚满九岁。
因是早产,自幼体弱,老帅当年特意请来终南山的老道士为他批命。老道掐指一算,说这孩子命中带“金煞”,十岁前须得当作女儿娇养,方能压住命数,平安成人。
于是,这玉雪可爱的男孩便被唤作“花丫”,脑后扎着根细细的丫髻,缀着红绒线,远远瞧着,倒真像个秀气的小姑娘。
此刻,他被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姨太太推搡到床前,丫髻上的红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。
“小花丫,”六姨太娇脆的嗓音带着笑意怂恿道,“快去,把你新嫂嫂的绣鞋扔起来!让咱们瞧瞧是鞋底朝天,还是鞋面朝天!”
北地有习俗,洞房时扔新妇的鞋子,鞋底朝上兆头是生男孩,鞋面朝上则是生女孩。
小浩轩被怂恿得跃跃欲试,在众人的笑声中,他猫着腰,从床底下够出一只宋清韵的红色绣花鞋,掂了掂,然后用力往上一抛!
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在半空中翻转的鞋子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鞋子落在铺着红毡的地上。
鞋面朝上。
围观的姨太太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、带着点惋惜的轻嘘。
六姨太一张嘴伶牙俐齿,心思更是活络如走珠,这些年最能揣摩老帅心意,哄得他舒心开怀,在府里风头正劲。
此刻见兆头不如意,她眼波一转,又笑着推了推浩轩:“一只哪算得准?我们花丫手气好,再来一次!另一只也扔起来瞧瞧!”
小浩轩也觉有趣,又从床下掏出另一只鞋,这次他瞄了瞄,更用力地扔了出去。
鞋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,落下时,不偏不倚,鞋底稳稳朝上!
“哎哟!先得孙女,再得孙子!好兆头!好兆头啊!”
六姨太立刻拍着手笑起来,其他女眷也纷纷附和,一时间新房内笑语盈盈。
宋清韵在盖头下听得真切,脸颊早已烧得滚烫。
她能感觉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,似乎有些局促,并未参与这笑闹。
众人又说了些吉祥话,六姨太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带着促狭的笑意低语:“我的少奶奶,咱们少帅年纪还小,平日里又只顾着军务…这男女之事上,怕还是个生瓜蛋子。你比他年长,…若是他有什么不懂的、莽撞的,你可得多担待着,耐心教教他才是…”
这话说得露骨又亲昵,臊得宋清韵耳根子都红透了,幸好有盖头遮着。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又闹了一阵,众人见时辰不早,而新郎官始终只是站在一旁,神情淡淡的,并不十分热络,便也识趣地渐渐散了。
新房内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红烛燃烧时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。
宋清韵的心跳得更快了,她紧张地等待着。
等待着那双应该为她挑起盖头的手,等待着那双她在画铺、在校门口曾惊鸿一瞥的、深沉眼眸的注视,等待着属于她的、期待已久的洞房花烛。
脚步声靠近了。
她能感觉到他站在了自己面前,停顿了片刻。
然后,盖头被轻轻掀起来。
烛光骤然涌入眼帘,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一下眼,随即抬起,望向站在眼前的、她的丈夫。
沈巍然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,衬得他面如冠玉,比平日少了几分军装的冷硬,多了几分少年的清俊。
可他的神情却有些奇怪。不是喜悦,不是激动,也没有多少新婚该有的羞涩或期待。
他的眼神有些闪烁,嘴唇抿得紧紧的,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,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。
他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,然后,他动了动嘴唇,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生硬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
“姐…姐姐…夜深了,你、你早些安置吧。”
说完,他竟像是完成了某项艰难的任务,迅速转过身,走向窗下的一张短榻,和衣躺了下去,面朝里,背对着她,不再有任何言语...
红烛高烧,映着满室刺目的红,却驱不散宋清韵心头的寒意与茫然。
她静静地坐在床沿,目光掠过那短榻上纹丝不动的背影,方才那声生涩的“姐姐”,如同冰锥,凿碎了她所有旖旎的幻想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冰冷的开端背后,藏着更深的无奈与屈辱。
沈巍然并非心甘情愿地站在这喜堂之上。
在他心里,早已偷偷藏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不能言说、甚至不该生出的妄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