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皂荚树下
那日从宋府送完节礼回来,沈巍然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除了晨昏定省听训示,但凡外出归府,第一件事必是到父亲跟前回话。这是帅府的铁律。
规矩是打小用藤条抽进骨子里的。
有一年秋天,沈巍然率部剿平了盘踞黑水岭多年的匪患,凯旋那日,几个军校同窗硬拉他去庆功。烈酒入喉,少年意气一时上了头,忘了提前回禀父亲。
回来后那一记耳光掴得极重。
“胜仗?没有老子给你的人马枪炮,你拿什么胜?”
耳鸣持续了整整一夜,自此再不敢忘…
此刻,他站在父亲书房门外,抬手习惯性地理了理军装领口与袖口,确认每一处都平整得无可指摘,这才屈指,在厚重的木门上叩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沈其尧沉浑的声音。
沈巍然推门而入,书房里烟雾缭绕,沈其尧正盯着墙上的北三省舆图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想回:“宋家去过了?”
“是。”沈巍然垂手立在门边,“节礼已当面奉上,宋会长再三道谢。”
沈其尧这才转过身,忽地扯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:“宋鸿儒这人,讲究,体面。他那个独女,我见过,是个知书达理的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烟,“等过了年,就把婚事办了吧。你未来的老丈人,对我有救命之恩,该由你来还。从明日起,多往宋府走动。”
这话落得轻,却像一块生铁砸进寂静里。沈巍然张了张嘴,想起那桩父亲提过的旧事,竟一时失语。
彼时的沈其尧还是前朝一名管带,奉命剿匪时身陷重围,左肩被火铳打穿,倒在死人堆里气息奄奄。
是途经的宋鸿儒让手下伙计拼死将他从尸山血海中背出,连夜寻医救治,才捡回一条命。
伤愈后,沈其尧麾下人马凋零,粮饷断绝,又是宋鸿儒,凭着商贾的敏锐与仗义,看准了这汉子身上的胆魄,一次次从自家银柜里拨出真金白银,从枪械到粮草,成了沈其尧日后崛起的第一块基石。
二十载风云翻涌,昔日的落魄管带已是雄踞北三省的沈大帅。而当年那位富甲一方的恩公,也成了北三省举足轻重的商会会长。
将宋家唯一的掌上明珠,许配自己最器重的嫡长子,在沈其尧看来,这不仅是了结一桩跨越二十年的救命之恩,更是将两家命运再次紧紧捆在一起的绝妙棋局。
他反复掂量过宋家的财力,斟酌过宋清韵的品貌,甚至算准了这场联姻能在舆论上为沈家添多少“知恩图报”的美名。
他考虑周详,算无遗策,唯独漏算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...
他亲生儿子的意愿...
沈其尧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这一页。
就像七岁那年的腊月,他亲手将哭喊的儿子扔进结着薄冰的河里,美其名曰“练胆”;
就像十四岁生辰刚过,他便瞒了他的年龄将他塞进纪律严酷的军校,谓之“磨砺”;
就像去年他十六岁,他便直接派他领着一队新兵去剿匪,说是“该见见血了”。
在沈其尧眼中,儿子沈巍然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有自己渴望与恐惧的人。
他是自己生命的延续,是帅府最贵重的“资产”。
他赐予他生命与姓氏,供养他衣食与地位,那么,这具躯体与灵魂,便天然地、绝对地归属于他,理当为他攻城略地,为他光耀门楣,为他繁衍后嗣,为他完成一切需要完成的事。
可向来对父亲唯命是从、隐忍克制的沈巍然,生平第一次,公然地反抗了。
说是反抗,他也只是跪在父亲面前,重重磕下头去。
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,更像一头被强行拉去配种的牲畜,连选择与谁繁衍后代的权力都没有。
他不敢说别的,只能反复强调自己年纪尚轻,想先专心军务,甚至说出“不愿以此等方式报恩,可当牛做马替父亲厚报宋家”之类的话。
沈其尧勃然大怒,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斥骂。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你竟敢推三阻四,忤逆不孝!”
沈巍然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是从未有过地嘶哑破碎:
“爹!儿子从小到大,没求过您什么!就这一件事,求您……除了娶宋小姐,儿子什么都听您的!您让儿子去死,儿子也绝无二话!”
就是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沈其尧的怒火。
“反了你了!”沈其尧怒不可遏,他猛地跨前一步,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攥住沈巍然的军装前襟,竟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硬生生拖拽起来,踉跄着拖出书房,直拉到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皂荚树下。随即折下一根粗硬树枝,转身就朝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狠狠抽了过去!
那不是寻常的藤条或家法,皂荚树的树枝粗糙坚硬,布满尖利的刺。
每一下抽打,不仅带来皮开肉绽的剧痛,那些尖刺更是深深扎进皮肉里,随着抽打撕裂开来!
沈巍然起初还能咬牙硬撑,但很快,那非人的疼痛便击垮了他的意志。
他疼得在地上翻滚,涕泪横流,本能地爬到父亲脚边,死死抱住沈其尧的腿,如同濒死的小兽般哀嚎哭泣,重复着那句哀求:“爹!我听话……我什么都听……除了娶亲……求您了爹……”
“孽子!不知好歹!”沈其尧怒骂着,脚下用力想挣脱,手中的树枝却挥舞得更急更狠,不管不顾地抽打在儿子已然血肉模糊的背上。
“我让你犟!让你不听老子的话!这桩婚事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由不得你!”
他手下力道不减反增,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,一阵猛过一阵地冲击着沈巍然的神经。
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沿着脊背不断流淌,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皂荚树枝苦涩的气味。
终于,在又一次沉重的抽击后,沈巍然眼前一黑,生生晕厥了过去。
等到意识再次回笼,沈巍然感受到背后火烧火燎、如同被无数滚烫铁钎反复刺穿的剧痛。
那痛楚如此清晰而尖锐,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,提醒着他昨夜书房外、老皂荚树下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。
沈巍然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间,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处,带来阵阵抽搐。
他闭着眼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青黑的阴影,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干裂发白。
他其实并不太在乎身上的伤,甚至在那极致的疼痛席卷而来时,心底某个角落竟生出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。
也许,就这样被打死了也好。
这身不由己的人生,动辄被父亲扒光衣裳在庭院里抽打;这时时悬心、如履薄冰的日子;这副被无数责任与期望压得早已透不过气的躯壳…
死了,或许反倒是种解脱。
可他还活着。
耳边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