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生子当如沈巍然
耳边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,穿透了他混沌的意识和门板的阻隔,清晰地钻进耳朵里。
那声音……是大姐沈佩文。
“爹!您看看他!您看看您把他打成什么样了?!”沈佩文的声音就在门外,带着哭腔。
“从小到大,他哪件事不是顺着您的心意?哪一次不是拼了命去做,就为了换您一句好。您呢?他做的不好您打他,他做的好了您说戒骄戒躁也打他…这从小没娘的孩子…就活该让您这么作贱吗?您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算完!”
沈巍然的心猛地一缩,疼痛比背上的伤更尖锐。
他想开口让大姐别说了,别为了他跟父亲顶撞,可喉咙里干涩得像要冒火,只能徒劳地攥紧了身下浸着冷汗的床单,指节捏得发白。
门外,沈其尧似乎被长女这般不留情面的质问激怒,声音低沉而压抑:“放肆!我管教自己的儿子,轮得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置喙?!”
“我偏要说!”沈佩文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多年积压的悲愤。
“我的好父亲!我自己的婚事,当年不就是您手里的一枚棋子吗?!为了笼络马占江,巩固您在东线的兵权,您二话不说就把我嫁给了他那个宝贝儿子!您管过他马世安是个什么货色吗?他养小妾、抽大烟、在外面胡作非为,这些年,您管过我的死活吗?!”
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再也无法抑制满腔的的愤懑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向父亲:
“只有小胜子!只有我这个傻弟弟!”
“他听说我在婆家受尽磋磨,二话不说就冲进马家,把马世安从他那温柔乡里揪出来,替我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!”
她呼吸急促,泪水汹涌:
“可结果呢?爹,您给我们撑腰了吗?您问过他为什么打人了吗?”
“您没有!”
“您把他从军营里抓回来,当着马家那些人的面,又是一顿好打!打完了,还要他低头、赔礼、道歉!”
沈佩文仰起满是泪痕的脸,直视着脸色铁青的父亲:
“爹,您告诉我,在您眼里,我们姐弟俩,究竟是什么?!”
“是您彰显慈父名声的点缀?还是您维系权柄、平衡势力的筹码?!”
“你…放肆!”沈其尧的声音气得发抖。
沈佩文却像是豁出去了,积攒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,痛哭失声:
“您这样对我,我认了!谁让我是女儿身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不能像男人一样为您开疆拓土、带兵打仗!我就是您手里一颗用来联姻、巩固权力的棋子!我认命!”
“可小胜子呢?!”
她猛地指向屋内,声音嘶哑,带着血泪的控诉:
“他身先士卒,多少次替您冲锋陷阵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军功!他殚精竭虑打理军务政务,怕出一点错漏,这几年来竟没打过一场败仗!外面多少叔伯,谁不眼红地跟您说‘生子当如沈巍然’?可您呢?”
沈佩文的声音因激愤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:“您当着那些人的面,是怎么说的?您说他‘欠火候’,说他‘不过仗着叔伯的势’!您故意在人前训斥他、给他难堪,好像生怕别人觉得他好!爹,我不是瞎子,我看得明白!您就是怕他太得人心,怕他翅膀硬了,您压不住!”
她深吸一口气,泪水滚滚而落:“可他有一句怨言吗?上次……上次他想偷偷离家想跑去国外,那事他是有错,但也被您抓回来,吊在树上打折了腿,您想过他为什么要跑?他是实在受不住了呀!他也是个人!”
“他折了腿被您扔在柴房里,您说‘一个废人,赏他口白饭吃都是浪费’!从那以后,您可曾见他在家里夹过一筷子菜?小胜子他要强、要脸面!他十几岁正长身子的时候,每顿就吃半碗白饭!我带他去过一次馆子,那红烧肉稍微油腻了点……他竟吃不惯了,出门就全吐了!”
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手指死死掐着门框:“您不心疼他,我这做姐姐的,看他这样活着,看着他一天天把自己往死路上逼……我真恨不得找包耗子药,先毒死了他,也省得他再受这份活罪!”
沈其尧被长女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脸色铁青得骇人。
他猛地扬起手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一记耳光重重掴在沈佩文脸上。
沈佩文被他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却倔强地转回来,泪水混着绝望:“您打吧!连我一起打死算了!反正我们姐弟的命,从来也不由我们自己!从生下来那天起,就是您手里随意摆弄的玩意儿!”
她这豁出一切的姿态,倒让沈其尧一时语塞。女儿毕竟已嫁作人妇,是马家的人,他再暴怒,也不好真像对待儿子那般下死手责打。
怒火无处发泄,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开了沈巍然虚掩的房门,大步闯了进去!
“爹!”沈佩文惊呼一声,连滚爬爬地跟了进去。
沈其尧径直走到床前,一把掀开沈巍然身上盖着的薄被!
昏黄的灯光下,那背上的惨状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。
纵横交错的伤痕高高肿起,皮肉翻卷,许多地方还嵌着黑色的皂荚刺,有些伤口仍在渗出暗红的血水,将身下的白布单染得斑斑驳驳。
跟在后面的沈佩文看到这一幕,只觉得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
她死死捂住嘴,才没有尖叫出声,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。
她的目光扫过弟弟苍白如纸的脸,又落在床头那陈旧的红木床头上,那里,靠近边缘的位置,木漆早已剥落,木头表面深深浅浅,布满了无数道凹痕和木屑,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在这里曾经历过多少次惩戒。
“小胜子…”她声音破碎,心痛得无法呼吸。
沈其尧却看也不看她,目光阴沉地盯着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长子,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。
他弯腰捡起昨夜丢在床边、那根犹带着暗红血渍和几片枯叶的皂荚树枝,高高扬起,就要再次抽下去!
“我看今天就把你这惹得家宅不宁、忤逆不孝的祸害打死!一了百了!”
沈佩文尖叫一声,不顾一切地扑到床边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住沈巍然。
沈其尧的树枝已经挥下,见状急忙想收力,却已来不及,粗硬的树枝带着风声,狠狠抽在了沈佩文挡在前面的胳膊上!她疼得闷哼一声,手臂瞬间肿起一道骇人的红痕。
“滚开!”沈其尧怒喝,伸手想推开她。
沈佩文却像疯了一样,死死抱住弟弟,不肯松开。混乱中,她手肘撞到了床头的矮几,上面一个白瓷茶杯被扫落在地,“啪嚓”一声摔得粉碎!
瓷片四溅。
沈佩文的目光落在那锋利的碎片上。
一股决绝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猛地伸手,抓起一块最大、最锋利的瓷片,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细嫩的脖颈上!瓷片的尖端刺破皮肤,一丝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
“爹!”她声音嘶哑,眼睛死死盯着沈其尧,里面是豁出一切的疯狂,“您要是再敢动小胜子一下……我今天就死在这!死在你面前!我看您拿什么去跟马家交代!看这北三省的人,会怎么议论您这位逼死亲女的大帅!”
沈其尧动作一滞,冷笑一声:“好,好得很!一个两个,翅膀都硬了!学会用死来要挟老子了!要死?行啊!我沈其尧不缺儿女!你要死,现在动手!”
屋里空气凝固,杀意与绝望无声碰撞。
就在这时,一直趴在床上,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沈巍然,极其艰难地,抬起了头。
他额发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,他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,满脸是泪却眼神决绝的大姐,又看了一眼暴怒却的父亲。
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似乎也熄灭了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……认命般的空洞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父亲…”
“我娶。”
“我去…宋府提亲。”
说完,他伸出手,颤抖着,轻轻拉了拉沈佩文的衣袖:
“大姐…放下吧。”
他看向沈佩文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:
“是小胜子不懂事了…是小胜子胡闹...其实…娶谁都一样的...真的...”
“别…别惹父亲生气了。”
“姐...你别哭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