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凤栖高梧亦有常人难忍之孤寂
沈巍然只觉得从那之后,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。
父亲的怒骂,大姐凄厉的哭喊,还有背上那永无止境的、火辣辣的疼痛……都变得遥远而失真。
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魂魄的提线木偶,任凭那看不见的线牵扯着,完成一项项既定的程序。
他能感觉到父亲心满意足地离去,那脚步仿佛都轻快了几分。
他能感觉到大姐抱着他,温热的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,顺着皮肤滑落,浸湿了鬓角。
那感觉,就好像他自己也哭过了一样。
后来,便是提亲。
他穿着簇新的长衫,带着丰厚的聘礼,被人引着,走进宋府那座气派而陌生的宅邸。
宋鸿儒笑容满面,亲切和蔼,话里话外透着对这位未来女婿的满意与期许。
宋清韵大约是在屏风后,他没有看见,也…无所谓见与不见。
他只是木然地行礼,说着该说的话,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。
一切都按照最体面、最周全的礼数进行,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再后来,便是拜堂。
帅府内外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,贺客盈门。他穿着大红的吉服,被人簇拥着,完成一项项繁复的礼仪。
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喧闹的人声,眼前晃动着无数张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。
他像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,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。
在喧天的锣鼓与炽热的目光中弯下脊背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最后,转身,与对面那个盖头遮面、从未谋面的陌生人,对拜。
每一次弯腰,背后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都在无声地抗议、撕裂,传来尖锐的刺痛,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由来。
他却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,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更无懈可击。
终于,喧嚣散尽。
他被推着送进了那间被红烛映照得一片暖融、却也无比陌生的新房。
红烛高烧,流苏锦帐,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和红枣花生的气味。
新娘子端坐在床沿,一身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头上盖着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,安静地等待着。
沈巍然站在门口,脚步却像灌了铅。
那满室刺目的红,仿佛变成了父亲手中滴血的皂荚树枝,变成了大姐脖颈上渗出的血珠,变成了他自己背后那一片无法示人的狼藉。
他应该走过去,用那柄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,轻轻挑开那方绣着交颈鸳鸯的盖头。
而后,他还应当携着那人的手,与她共饮合卺酒,共度这被红烛映照的春宵,完成那最私密的落款,让这场婚姻从名分到实质,都烙下无可辩驳的印记。
可他无法移动脚步。
他背后那些狰狞的、尚未痊愈的伤痕,那些代表着忤逆、惩罚和屈辱的印记,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刻,暴露在一位陌生女子面前?
他该如何解释?
他解释不了。
也……不想解释。
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瞬间攫住了他。
他最终只能走向窗边那张短榻。
动作僵硬地褪下外层刺目的大红吉服,只余一身素白中衣,然后,和衣躺了下去。
他想,她大抵也是个可怜人。
被父辈的恩情与算计推入这华丽的牢笼,若无真心爱慕,又何来肌肤之亲?
这具躯壳与灵魂,既已无法自主,便更不该在无爱的婚姻里,沦为繁衍或欲望的工具。
他给不了她感情,又怎能再轻贱她的清白?
他再没有勇气去看一眼床边的那个身影,只是面朝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仿佛只要这样,就能将身后那一片代表着“丈夫”职责的暖红,连同那必须面对的新身份和新生活,都暂时隔绝在外。
红烛的泪,一滴一滴,无声地滚落。
新房里,一片死寂。只有两道细微的、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呼吸声,在甜腻的空气里,艰难地起伏。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不知怎的,宋清韵忽然想起了五岁那年的旧事。
那时她还只是个懵懂的小女孩,家里来了个云游的算命先生,据说眼盲,却声名在外。
父亲大约是出于好奇,让人将她带到那瞎子跟前。
那老瞎子枯瘦如柴的手指,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,在她小小的头颅、脸颊、肩颈骨骼处仔细摸索着。
忽然,他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浑身猛地一颤,大惊失色地转向父亲宋鸿儒的方向:
“宋老板!令千金……令千金这骨相……这、这是百年难遇的‘凤命’啊!”
“‘凤命’?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与一丝压不住的激动。
“贵不可言!贵不可言呐!”老瞎子连连感叹,语气斩钉截铁,“此女将来,必嫁王侯将相,尊荣无比,且自身福泽深厚,聪慧贤德,能助夫荫家,光耀门楣!乃是大富大贵、旺夫兴家的绝佳命格!”
这石破天惊的断言,立刻在宋家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父母兄长欣喜若狂,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珍重与期许。仿佛她不再仅仅是宋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,而是一件预示着家族无限荣光的稀世珍宝。
说来也奇,就在那一年,宋家后院里那棵据说栽下几十年、从未开过花的老梧桐树,竟奇迹般地抽了新枝,引来了百鸟翔集,叽叽喳喳,热闹非凡。
更有附近山民信誓旦旦地说,曾亲眼看见一只拖着长长彩羽、形似传说中凤凰的大鸟,在那梧桐树梢短暂停留。
此事与那“凤命”之说一结合,立刻被传得神乎其神,越传越远。宋家“出了个凤命女”的消息,几乎成了北三省上层圈子里一桩公开的秘闻。
父母兄长自然是喜上眉梢,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母仪天下、家族随之腾达的锦绣前程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“凤命”带来的无上荣耀与幻想里。
却唯独,有意无意地,忽略了那老瞎子卜卦到最后,近乎叹息般补充的、含混不清的一句低语:
“然……凤栖高梧,凌绝顶而风寒……命中……亦有常人难忍之……孤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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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藏:如果时光能够倒流,一切可以重新选择,你还会愿意披上这身嫁衣,走进帅府,嫁给他吗?
宋清韵:这世上…就没有“如果”二字。命运递过来的笔,沾了墨,落了纸,便再也无法更改。既已如此,何来“如果”?这帅府的夜很长,很冷。可这同一片屋檐下,有他在,这漫漫长夜,我便有了,可以守望的星辰。
百藏:你恨他吗?
宋清韵:不,我爱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