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帅府小爷该有的生活
北新城的天,在沈巍然离府前往天津后,似乎都变得格外晴朗透亮了几分。
连带着帅府上空常年萦绕的那股无形威压与肃穆,也仿佛被这明媚的春风冲淡了些许。
沈巍然此行,明面上是“联络旧谊”,实则心头揣着那日与妻子宋清韵夜谈后沉甸甸的思量。
那个粗瓷碗的冰冷触感,老汉眼底的悲愤与不甘,以及宋清韵提到的“北四行”那条或许能打破困局的“新动脉”,都催促着他必须亲自走这一趟。
因此,他将北新城内外防务与日常军务,一应交由沈浩轩与几位素来忠耿的将领共同执掌。
临行前,他特意将沈浩轩唤至书房,目光沉肃:“我此去天津,短则半月,长则一月,北新城和家里,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军务上,若有半分疏漏,或是让人钻了空子,我回来第一个拿你是问!府里…你大嫂身子弱,知闲年纪小,你多看顾些,别让不相干的人扰了清净。若军里府里有任何闪失,到时候,就不是一顿皮带能了结的了。”
沈浩轩重重应道:“大哥放心!”
次日拂晓,沈巍然仅带着李承宗等精干,轻车简从,悄然登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对于沈知闲而言,大哥这座常年压顶的“大山”一旦移开,府中上下除了大嫂偶尔温和的过问,再无人会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审视他功课。
那份被压抑已久的、属于少年人的心性,便如解冻的春水般,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地漫溢出来。
他渐渐忘了大哥临行前那句“若有疏怠,回来一并清算”的冷硬嘱咐,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。
功课潦草些,练武偷懒片刻,甚至溜出府去,每一次逾矩都未立刻引来雷霆之怒,这让他胆子愈发大了起来。
不过半月,沈知闲便已彻底“适应”了这前所未有的松快,体会到了何为“帅府小少爷”该有的“自由”滋味。
那滋味,带着些许令人眩晕的快乐。
首先是“吃”这件头等大事。
往日里,只要沈巍然在府中用饭,餐桌上的规矩便大过天。
他自小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,吃得极简极清,两碟时蔬,偶尔佐一点酱菜或豆腐,便是他长久以来的饭食。他仿佛对荤腥毫无欲望,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。
直到沈知闲被接进府里,才悄然起了变化。
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府里自此便顿顿添了一道扎实的硬菜,桌上渐渐变成了两三个素净小菜,围着一道分量十足的主荤。
但菜式由厨房的魏妈妈依着时令和营养搭配安排,绝没有“挑选”的余地。
更让沈知闲头疼的,是大哥沈巍然那双眼睛。
那目光仿佛生了利刺,总能穿透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,精准地锁定餐桌上他最想避开的“敌人”。
那些气味独特的芹菜,软塌塌的茄子,寡淡无味、嚼起来如同棉絮的白菜梆子...
只要他对着某样菜多踌躇一瞬,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便会微微抬起。
随后,稳稳地夹起他最不爱的那一箸,不容置疑地放进他碗里,压实。
“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
这句话,大哥说过多次。
与之相伴的教训,或是饭后的额外抄写,或是书房里戒尺落在掌心的警告,沈知闲也领教过多次。
于是,每每看着碗里那片突兀的绿、刺眼的紫,或是索然无味的白,沈知闲都觉得那不是菜,而是一场必须默默吞咽的酷刑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,如同嚼蜡般,就着米饭勉强咽下去。末了,还得抬起脸,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,口不对心地说:
“谢谢大哥。”
那滋味,从舌尖苦到心里,真真是苦不堪言。
可这几日可不同了!
大嫂宋清韵持家宽和,又怜他年幼,便特意嘱咐了厨房的魏妈妈做些个沈知闲爱吃的。
魏妈妈也是心疼这孩子平日被管得紧,得了话,简直像得了圣旨。
每日早饭过后,总要笑眯眯地来问:“小爷,今儿晌午想用点什么?昨儿那糖醋小排可还合口?要不换换口味,新来的厨子会做南边的糯米鸡和桂花藕……”
沈知闲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,小心翼翼报了两个菜名,结果午膳时分,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,色香味俱全,而且样样都是他喜欢的!红烧肉油亮亮,清蒸鱼鲜嫩嫩,连青菜都炒得碧绿爽口,没有一根碍眼的芹菜梗。
他吃得小肚子滚圆,第一次觉得吃饭是件这么幸福的事。
再说“玩”。
大哥在家时,每日散学回来,等待沈知闲的从无温言软语,只有雷打不动的功课考校。
那间宽敞肃穆的书房,于他而言,不啻于刑场。
背不出指定的书文,需在墙角直挺挺罚站,习字簿上若有一笔错漏,便要整页重写,洋文单词的发音稍有含混,那柄搁在书案一角的紫檀木戒尺,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,在稚嫩的掌心留下火辣辣的印记。
沈知闲的课余辰光,大半便这般耗在这令人窒息的书房里。
每一次踏入,都需提着十二分的小心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十次里总有七八次,免不了因着各种差错,在里面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教训。
出来时眼睛红肿,掌心发烫,身上汗湿的衣衫贴着脊背,仿佛当真被剥去了一层皮。
如今可好!大哥归期未定。
放学后不必再急着赶回书房温书,那颗玩心便如同脱缰的野马,再也收束不住。
新式学堂的课业本就不似旧式私塾那般枯燥。
于是,爬上帅府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掏鸟窝,掏得满脸灰土,衣袍挂破;
溜到后花园的假山池塘边,挽起裤腿和袖子摸鱼,弄得浑身湿透,活像只泥猴;
胆子大到竟敢去马厩,悄悄解开了大哥那匹性子暴烈的黑风驹的缰绳。
沈知闲心下既怕又兴奋,正试图攀上马鞍,却被闻声赶来的马夫老赵头一眼瞥见,吓得魂飞魄散!
老赵头一个箭步冲上前,死死攥住缰绳,另一只手几乎是用抢的,将沈知闲从马镫边硬生生拽了下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的小祖宗!您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!这要是摔了…少帅把您当眼珠子似的盯着,老奴还有命活吗?!”
还有有一次,他甚至跟着几个胆大的同学,偷偷溜到城郊的矮山坡上,直到日落西山才被焦急寻来的小武子拎回府,虽被大嫂轻声责备了几句,却也只是虚惊一场,并无实质责罚。
他像一匹脱缰的小马,又像花果山上没了管束的猴子。
大嫂宋清韵疼他,知道丈夫素来管教弟弟严苛,怕他养成纨绔习气,从不给他零花钱。
这次大哥出门,她便悄悄塞给沈知闲一小袋银元,嘱咐他“买些自己喜欢的笔墨纸砚,或是零嘴,别叫你大哥知道”。
沈知闲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,眼睛都亮了。他立刻想到了戏班子的好朋友凌云,托人捎了信儿约在集市见面。
两个少年在热闹的街市碰头,一个是被管束久了骤然得了解放,一个是常年困在班子里难得自由,简直如同鱼儿入了水。
他们从街头吃到巷尾,糖人、炸糕、酸梅汤……每样都尝个新鲜,又挤进人头攒动的杂耍场看猴戏,到旧书摊淘换些新奇的话本,沈知闲只觉得,这日子快活似神仙。
然而,府里也并非全然无人管束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