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古刹斜阳
龙象寺坐落在城外西南方向的半山腰上。从山脚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上走，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就能到。寺不大，前后两进，山门上的匾额写着“龙象古刹”四个字，据说是前朝某位举人题的，年头久了，漆色剥落，笔画也模糊了。庙里供的是送子观音，因此来求子的香客不少。
陈母信佛，是那种很虔诚的信。她每日念佛，每月吃斋，逢年过节去寺里烧香。以前她也跟林婉音提过这些，林婉音总是听听就过去了。陈母能感觉到，林婉音对这些事是淡漠的，没有排斥，但也没有热情。
不过最近几天，林婉音变了。开始早起，来给她请安，坐在旁边陪她说话，听她念佛讲经。陈母心里虽暗暗纳闷，但更多的是欣慰，觉得这个儿媳终于“开窍”了。所以当陈母说想去龙象寺上香，林婉音说“我陪您去吧”的时候，陈母便趁着她“愿意”的当口，赶紧把她带到菩萨面前，替她求一个孙子。
一群人进了龙象寺。寺内的院子不大，青砖铺地，佛像的眉眼在阴影里看不大清，只看见供台上摆着新鲜的果品，香炉里插着燃了一半的线香。方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，慈眉善目，说话慢条斯理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，看上去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。
一个上午，陈母带着林婉音沐手、焚香、叩拜观音像。之后还要抄经。林婉音一个现代人，哪正经练过毛笔字，握着那管笔比握锅铲还别扭。她一边抄《求子疏》，一边在心里嘀咕：菩萨看见自己这手字，估计都不愿意赐子吧。
陈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，频频叹气，觉得这儿媳平时挺聪明能干的，怎么这手字写成这样。转念又想，林家苛刻，书也没让她念两年，倒也不能怪她。好在这孩子聪明，如今里里外外也是一把好手，字差些便差些罢。
抄完经，吃过午饭，陈母便带着王嬷嬷去后山的湖里放生。走之前又叮嘱林婉音好好听大师讲经，说大师晚点给她开光，开了光就有福报了，就能早日怀上。至于“开光”具体是什么，林婉音也不知道，大约就是念念经、洒洒水那一类的罢。
她坐在蒲团上，腰挺得笔直，听老和尚讲经。檀香袅袅，诵经声抑扬顿挫地在殿里回荡。她听了片刻，眼皮越来越沉。早上起得太早，又折腾了大半天，早就撑不住了，以往这时候她早已经瘫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补觉了。她先是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，终于不再挣扎，身子往旁边一歪，蜷在蒲团上睡着了。
宴清坐在她侧后方的位置，靠着门框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眼里的笑意像水一样漫上来，怎么都藏不住。那是看见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后自然而然的反应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。
林婉音蜷在蒲团上，像个玩累了就地睡着的孩子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，嘴唇微微张着。不端庄，不体面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。宴清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别过头去，假装在看窗外的天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挪了回来。
老和尚瞥了林婉音一眼，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，嘴唇继续一张一合，讲经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，像是根本不在意对面坐着的人是醒着还是睡着。
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，一点一点地移动，从她的裙摆爬到她的肩头。宴清换了一个姿势，靠着门框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午后，什么都不用做，什么都不用想，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林婉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睁开眼的时候，老和尚正合上经书，起身要走。她猛地坐起来，耳根一下子热了。
“……我睡着了？”她往后看了宴清一眼，“你也不叫我？”
“叫了，”宴清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“太太您没醒。”
林婉音把头发拢了拢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“哎”了一声，身体往旁边歪。宴清就站在她身边，手比脑子快，伸出去扶住了她的胳膊。林婉音没多想，顺手就搭住了他的手腕，借了一下力站直了。
“……腿都麻了，”她嘟囔了一句，松开手，“跪太久了。”
宴清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去。她的手指刚才搭在他的手腕上，只是那么两三秒，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——轻的，软的，带着一点暖意。他垂下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林婉音没有察觉他的异样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“走吧，母亲她们也该回了。”
宴清跟在她身后，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，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他攥了攥手指，将那只手垂在身侧，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面，踩着她踩过的石板，一步，一步，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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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绍衡上山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山门早已关闭，他是敲开了侧门才进来的。
宴清住在后院厢房最末尾的角房里，此刻还没有歇息。他照例巡视完整个院落，刚想回屋，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他耳朵微微一动，不是和尚的步子。和尚走路脚掌先着地，轻而缓，这个人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沉稳有力，是个练家子。
他从腰间摸出短刀，侧身贴在门后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他屏住呼吸，猛地拉开门，刀反握在手里，压低了声音：“谁？”
来人停住了。月色照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陈绍衡站在石阶下，穿着一身深色便服，肩头沾了些夜露的湿意。“是我。”
宴清握着刀的手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陈绍衡会来，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辰来。寺庙清修之地，入夜本该男女各自安歇，即便是丈夫，这个时辰踏进女眷住的厢房，也总归不太妥当。但陈绍衡显然没有在意这些。
宴清垂下眼睛，收了刀，侧身让开。“司令。”
陈绍衡点了点头：“没你的事了，回去歇着吧。”说完便从宴清身边走过，步子没有停顿，径直往后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