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山中小调

林婉音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。房间不大，一张木床，一张方桌，窗户对着后山。山里的夜来得早，才六点刚过，外头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一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沉下去，后山的竹林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，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

她点起油灯，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下来。昏黄的光晕在四壁间荡开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坐在床边，百无聊赖地数墙砖的纹路，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屋子统共就这么大，三步到头，五步转回，没有任何消遣，连本杂志都没有。剩下的只有睡觉。

她想起那根安神香。吃晚饭的时候，一个七八岁的小和尚特地送来给她的，说话奶声奶气，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这是大师诵经七日加持过的，睡前点上，能安神辟邪、固本培元，开光才更见效果。她当时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，心想这寺庙的营销做得还挺到位。不过人家诚心诚意地送来了，她也不好辜负。她把香从布套里抽出来搁在香炉边上，正准备点上，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她吓了一跳，刚要叫出声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。温热的掌心，熟悉的力道。

“是我。”

林婉音睁大眼睛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。陈绍衡站在她面前，穿着一身深色便服，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，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眉骨上，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她一把打掉他的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你不在，我睡不着。”

林婉音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男人，大老远从上海跑到这荒山野庙里来，就因为他睡不着？她本想说他两句。堂堂一个师座，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。但话到嘴边，全都咽了回去。
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陈绍衡愣了一下，随即放弃抵抗，叹了口气：“是没吃。从公馆出来就直接往这儿赶了。”林婉音又好气又好笑，一边念叨着“现在都过了饭点了，这破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”，一边转身去翻随行的包裹。她从里面摸出两包油纸包着的点心——一包绿豆糕，一包桂花糕，本来是明天要奉给菩萨的供品，现在也顾不上了。

她又转身去泡了壶茶，把点心摊在桌上，茶杯推到他面前：“只能先垫垫了。”

陈绍衡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，是真的饿了。他一边嚼一边环顾这间小小的厢房，含糊地问：“母亲住哪间？”

“前院靠角落那间。”

“要不要去跟母亲说一声？”

“别说了，”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，端起茶杯灌了一口，“我明天天不亮就走。”

林婉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堂堂师座大人，跑到庙里来偷住，像什么话。”陈绍衡没有回嘴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头顶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不在，公馆里冷冷清清的，想死我了。”

“讨厌，”她推了他一把，没推开，“你这人最近怎么老是油嘴滑舌的。”嘴上这么说着，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
她又去包里摸了个苹果，用凉水冲了冲，递给他：“这里没刀，你将就啃吧。”陈绍衡接过咬了一口，转头瞥见桌上那根还没点的香，下巴朝那边努了努：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安神香。方丈送的，说是睡前点上，有助于开光什么的。”陈绍衡拿起那根香看了看，又放下。他几口啃完苹果，喝了半杯茶，然后往那张木床上一躺——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床很小，他一个人躺上去就占了大半，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。林婉音站在床边白了他一眼，还是坐下了，随即被他一把捞进怀里。她侧脸贴着他的衬衫，里面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刚才那种没来由的心慌，忽然就散了。他来了，这间又小又破的厢房就被填满了。

他低头凑到她耳边，气息打在她耳廓上，声音低低的：“今天是周日。你昨晚上答应我的……过时不候。”

“不行的。”林婉音拍了一下他的胸口，仰起头来看他，“这里是寺院，怎么能在菩萨面前做这种事，会受天罚的。”陈绍衡低低地笑了一声，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朵里：“你不是来求子的吗？说不准今晚菩萨就赐我们一个孩子呢。”

“我是不会在这种地方跟你做的。”林婉音翻了个白眼，从他怀里挣出来，坐在床沿上，用手指戳了戳那张木床的床板，“而且你看这张床，也不知道之前谁睡过。还有这被子……”她拎起被角一脸嫌弃地放下，“我才不要盖这个，都不知道洗过没有。”

陈绍衡靠在床头看着她，嘴角弯了弯。看她这副挑三拣四的样子，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。

“那怎么办，”他故意逗她，“你昨天可答应我的，过时不候。今天不做就得等下个周日，我可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
林婉音拍了拍他的胸口，像是在安抚一只着急讨零食的大狗：“你早点睡吧。早上那么早起，你不困吗？”

“你别想耍赖。”

她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“乖，回去补给你。”顿了顿，又亲了一下，“双倍补给你。”

陈绍衡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。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同，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戾气全散了。

“要不……我唱个曲子给你解解闷吧。”她说。

“你还会唱曲？”

“唱歌有什么难的，我虽然比不上颂意那么专业，随便来两句还是可以的。”林婉音清了清嗓子，摆出一副正经样子，开口唱道，“小和尚下山去化斋，老和尚有交代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，遇见了千万要躲开。走过了一村又一寨，小和尚暗思揣，为什么老虎不吃人，模样还挺可爱……”

陈绍衡靠在床头，笑得胸腔都在震：“你这些小调都是哪儿学的？”

林婉音收了声，偏过头看他，见他笑得肩都在抖，自己也笑了：“好听吧？这可是民间小调，传唱度很高的。”

陈绍衡笑着摇了摇头：“词儿倒是挺有意思。”

林婉音往他身边挪了挪，靠回他肩窝里，仰头看他：“明天你还得早起呢，我给你唱个摇篮曲吧，哄你早点睡。”

“摇篮曲？”陈绍衡低头看她，眉尾微微动了一下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哄小孩睡觉的歌。你别动，我唱给你听。”她没等他回答，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，声音放得很轻很软，“睡吧，睡吧，我亲爱的宝贝，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……”

调子很慢，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。陈绍衡不知道她从哪儿学的这些稀奇古怪的小调，也没问。他只是闭上眼睛，听见她的声音像温水漫过耳膜，把他脑子里那些军务、盐税、……一点一点地冲走了。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
林婉音唱了几遍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，最后靠在他怀里也睡着了。油灯里的灯芯烧到了尽头，火苗跳了两下，自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