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探子
陈绍衡把那几页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问她:“婉音,你这法子,是跟谁学的?”
林婉音眨眨眼:“不用跟谁学,自己就会的。你要是想学,我教你,很简单的。比如……”她拿起笔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,“看这个,代表‘上升’、‘增加’,反正就是往上走的意思。简单吧?”
陈绍衡点点头。林婉音又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:“这个是‘下降’、‘减少’。”她笔尖一转,箭头朝左朝右各画了一个,“朝左就是往左,朝右就是往右,也可以表示去哪里。比如‘去上海’,只要画一个箭头加个上就可以了。如果是坐船去上海,就简单画个船锚。”
陈绍衡看她两笔就勾出一个船锚来,还挺像。
“简单说,就是把复杂的字变成符号。自己认得就行。”
陈绍衡拿过笔,也跟着画了几个。画完看着自己那一堆涂鸦,心里想:这倒是不难,跟小孩儿画画似的。
第二天在军营,处理完例行公事,陈绍衡就对着桌上那张纸练。纸上是林婉音昨晚随手给他画的几个符号——太阳、小人、波浪线,旁边还标了说明。
没画一会儿,他就放弃了,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明明觉得挺简单的,可内容一长就乱套。那几个小人画到第三个的时候,他分不清哪个是赵旅长,哪个是孙团长了。
他皱了皱眉。婉音昨晚说得容易,自己一上手,才知道根本没那么简单。
正巧廖参谋推门进来送文件。陈绍衡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摊:“你看看。这种记法,是不是快?”
他把林婉音教他的那几个符号指给廖参谋看,又把原理简单说了一遍。廖参谋凑过来,仔细看了看,推了推眼镜,看了半天:“师座,这个我不太懂……不过,这看着像是速记。”
陈绍衡抬头:“速记?”
“就是专门用来快速记录的符号。”廖参谋说,“我以前在大学里见有位先生演示过。一个符号代一个词,或者一句话,写得飞快。外行看不懂,可他们自己认得。师座,这纸上的东西,虽然我看不出是什么体系,可路子像是那么回事。”
陈绍衡心里咯噔一下。
廖参谋没注意他的脸色,继续往下说:“这东西一般人不学,得专门练过。咱们师部……好像没听说谁会。”
陈绍衡问:“咱们师部的书记官,不会这个?”
廖参谋摇头:“师部的书记官记的是纪要。谁说了什么,议了哪几条,写清楚就行,存档用的,回头能查就够,不需要一字不差。可按您说的是把原话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,连语气、停顿都在里头。这种本事,一般的书记官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能用上这些的,也不是一般地方。国家跟国家之间开的大会,还有那种高层关起门来开的会,参加的人不多,可也得有人记。记完了,只给最上头的人看。做记录的人,得是信得过的。”
陈绍衡问:“那这种人,从哪儿来的?”
廖参谋说:“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,不过……我听说过,有些机要部门会挑人秘密培养。不是公开招,是挑好了送出去学,学完了再回来。这种人不多,一个系统里顶多养一两个。平时用不上,一般人也不会去学这个,学了也没处用。”
陈绍衡没接话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抽屉。廖参谋站了一会儿,见他没再问,便退了出去。
夜里。
林婉音整个人窝在陈绍衡的臂弯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睡得正香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。
陈绍衡低头看她,温香软玉在怀。要是往日,他早翻身把人压过去了。可今晚,他没这个心思。
脑子里全是廖参谋那句“专门培养的,机要部门,一个系统里只有一两个”。他看着怀里的人儿,觉得她近得不能再近,又远得够不着。他抬起手,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。指腹蹭过她的发顶,她没醒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往他怀里又拱了拱。他手停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林家村查了那么多遍,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村里人是看着她长大的,她来上海前没出过远门,没进过学堂,除了养蚕缫丝,别的都不会。可这样一个女人,是怎么学会这些的?她手里这本事,是给国家大事做记录用的。这也未免太邪门了。
廖参谋还告诉他,速记这东西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,而且练它的人,不是谁都能当的。
她在骗他。从嫁进陈家那天起,她就总给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,可就是跟旁人不一样。她学什么都快,什么都懂,遇事从来不慌。他以前不当回事,只当她是聪明。可现在回头看,那些他以为的“聪明”,桩桩件件都经不起细想。
那她到底是谁?
若是按自己想的,跟皇族相关……也不对。满人尚武,宗室子弟骑射是基本功。哪怕落魄了,从小也该会骑马。可他带林婉音去郊外那次,她连马都上不去。
不单是这个。皇族出身的人,那套尊卑上下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。见什么人行什么礼,什么场合说什么话,不用想,身体先动了。可她嫁给他两年,做过几回晨昏定省的事儿?她对底下人也没有主子的架子,对礼数也没有半分敬畏。祭祀、牌位,她看这些东西的眼神,活脱脱一个局外人。
还有……要么她是个探子。这个念头一出,连陈绍衡自己也吓了一跳。探子?谁的探子?南京那边的?还是……如果她是,那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?她嫁进陈家,到底是图什么?她从他这里,又拿走了什么?
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。探子是要受过专门训练的。警觉性高,体能好,遇险时反应快。可她呢?看着也不像。
他拿起林婉音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玉手纤纤,柔若无骨。搁在他掌心里,温润如玉。掌心白嫩,指节平滑,没有一处粗糙。没有枪茧,没有格斗的痕迹。这不是一双受过训练的手,这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。
外头巡逻的脚步过去了三趟。陈绍衡忽然伸手,轻轻推了推她的肩。
“婉音。婉音。”
林婉音没醒。他又推了一下,力道重了些:“醒醒。”
她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。他又推了她一下,她才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都没睁:“干嘛……”
“外头有动静。你听听。”
她睁开一条缝,又闭上了:“什么动静……你让卫兵去看……”说完又睡了过去。
陈绍衡没再推她。他躺在黑暗里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刚才那反应,跟警觉丝毫不沾边。一个受过训练的人,半夜被叫醒,第一反应是判断危险,是看门窗,是摸身边有没有家伙。可她第一反应是翻身,是嫌他烦,把事推给卫兵。这不是装的。她就是个睡不醒的普通人。
他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,掖了掖肩角。她像是感觉到了暖意,又往他这边拱了拱。
他躺回去,看着帐顶。许是自己多心了。